阿光。
我不知道评论里的,主持人和专家嘴里的。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只是觉得,他们说的,好像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只能想到他在麵馆里,在布满油渍的桌子上认真数著他的零钱。
我想,我並不了解他。
但同样的。他们也不了解他。
而真正的阿光,
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我试著给阿光发了条信息,“看到新闻了。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没指望他能立刻回復。此刻他应该被无数媒体、警察、还有內心的惊涛骇浪包围著。
但手机屏幕在我按下发送后的三秒內就亮了起来。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阿光的声音传出来,有些失真,
“余夏!你看到了吗我火了!全城......不,全国都在討论我!”
背景音有些嘈杂,
我打字回覆:“看到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又是秒回,这次是文字:“不知道啊,很复杂,像坐了趟过山车,现在还没落地。余夏,明天有时间吗你之前委託我打听的事儿,有进展了!”
我心里一动。这倒是意外收穫。“有。明天你来我家吧。”
“好嘞!上午十点”
“行。”
聂雯在我发信息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东西,她看看我,又看看手机,没多问,只是轻声说,
“我后天早上过来,按计划。”
我点头。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后,我又跟阿光聊了几句。
他显得很亢奋,不停给我推荐他在里面时反覆回味的电影和动漫,从《肖申克的救赎》讲到《新世纪福音战士》,又跳到一些冷门的cult片,逻辑跳跃。
那些对光影世界的幻想,大概是他这些天牢狱之灾的精神支柱吧。
我含糊地应承著,一边在电脑上隨手点开他提到的某个片子播放,一边把话题往回拉:
“阿光,到底是怎么回事新闻里说得不清不楚。你之前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电话里说不清,明天我当面跟你说吧。”
之后,无论我再问什么,他都不回了。大概是在办理繁杂的释放手续。
躺在床上,关掉灯,经歷过的一切又开始在脑子里翻腾。
突然,一阵窒息感袭来,是生理性的。心臟狂跳,肺部像被抽空了空气,视野边缘发黑。
我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床头柜,胡乱拉开抽屉,摸到药瓶。
也顾不上倒水,拧开瓶盖,抖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直接干噎下去。
药片刮擦著食道,引发一阵乾呕。我蜷缩在床脚,大口喘息,等待著药效蔓延。
我必须先活到明天。
我想知道,阿光到底怎么样了
药物带来的睡意袭来,我沉入了黑暗。
一口气睡到第二天上午。我被有规律的敲门声惊醒的——三下,一个停顿,再三下。
我挣扎著爬起来,浑身都被虚汗湿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头重脚轻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
阿光站在门外。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夹克,头髮像是用力梳过,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著。
我打开门。
“余夏!”他立刻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把手里的塑胶袋递过来,里面是两盒超市里最常见的盒装营养品,
“第一次来你家,不知道给你带点什么好......这个,补补身体!”
“带什么带”我侧身让他进来,接过袋子,
“下次別买了。”
“那哪行!”他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弯腰脱鞋。
脚上穿著一双现在很少见人穿的腈纶袜子,灰扑扑的,大脚趾的位置布料被撑得快要破开。
他似乎意识到这一点,赶紧把脚塞进我递过去的拖鞋里,然后站在门口玄关,双手无意识地搓著。
“进来坐。”我把他引到沙发边,
“喝点水。”
“哎,好,好。”他连声应著,在沙发边缘小心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我倒了杯热水给他,他双手接过,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饮而尽。
“余夏!”放下杯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个拿到了心爱玩具迫不及待要展示给朋友看的小孩,
“你托我打听的事,有进展了!”
“哦”我在他旁边坐下。
“多亏了梁律师!”他身体前倾,
“他以前......接触过涂强他爹,涂明志!”
梁律师。就是那位在电视上为阿光辩护言辞犀利颇具爭议的律师。
替阿光这样背景的人免费打这样轰动全国的官司,如今他恐怕已在业內风生水起,名利双收。
“你先告诉我你的事吧。”我没接梁律师的话头,盯著他的眼睛,
“你之前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怎么最后闹出人命,还上了法庭”
阿光脸上兴奋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唉!运气就是这么差啊!余夏,真让你说中了,我可能......真不適合干这行!”
他挺了挺腰,似乎想把那股鬱气呼出去,又把兜里硌人的手机拿出来,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然后低下头,
“我本来是那么打算的。第二次去的时候,態度也放软了。”他声音低下去,
“结果......那老太太,直接给我跪下了,抱著我的腿哭,说她自己也查出病了,肺癌,晚期。疼得受不了。她觉得我......我上次没逼他们,是个好心人。她求我,求我在她走了以后,能帮著照看一下瘫在床上的老头......”
他苦笑一声,抬起头,“我怎么帮他们啊余夏,我他妈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我当时就觉得......就觉得特別憋屈,特別恼火!”
“然后呢”我问,
“她们觉得活够了,所以你就......帮她们解脱了”
“什么呀!”阿光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个可怕的指控,
“然后然后我把兜里仅剩的那点零钱,大概几十块吧,塞给她了。我说,你先拿著买点止疼药。走出他们家那条破巷子,我心里这个恼啊!余夏,你不知道,干我们这行,要是钱要不回来,有些单子我们自己也得赔钱的!我想,这下完了,这单铁定黄了!当初就不该接!”
他深吸一口气,“等我走到我停车的地方,怎么找都找不到车钥匙了。我想,可能掉在他们家里了。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得回去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