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骷髏弓手的反应也不慢。它摔倒之后，用骨弓撑著地面，单腿从地上弹了起来，拖著那条断腿，一瘸一拐地朝山坳外面跑……
骷髏法师全身被一股绿色浓雾托在半空中，已经在前面等著它了。看它跑了过来，连忙施展法师之手抓住，提到了空中，带著它一起飞走了。两个身影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了灰濛濛的天际线后面。
老店主收回了手，站在原地，猩红色的眼睛盯著那两个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哼声。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条被炸断的骷髏腿碎片，用脚尖踢了一下。
“便宜你了。”它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意犹未尽的恼火。
然后它抬起手，朝著那两头红毛殭尸的方向隨意一挥。那两头红毛殭尸正站在死灵骑士逃跑的方向，胸口和手臂上还带著战斗留下的伤痕，暗红色的血液顺著伤口往下滴。
老店主的手势落下，两头红毛殭尸的身体同时一僵，眼眶中的暗红色光芒迅速暗淡下去，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往里压缩，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两道暗红色的光芒，没入了老店主的袖口。
老店主转过头，猩红色的眼睛落在珈蓝身上。
珈蓝也挥了挥手，解除了对两头冰魄守卫的控制。
珈蓝的指令传过去，它们的身体同时停住了，眼眶中的幽蓝色灵魂之火跳动了两下，然后整个身体像是被太阳晒化的雪人一样，从头部开始向下消融。
冰化成水，水化成汽，冰蓝色的元素之力从它们的身体中逸散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寒气，很快就消散了。原地只剩下两小摊水渍，很快就被乾燥的地面吸收了。
老店主看著那两摊水渍，又看了看珈蓝，猩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想不到珈蓝法师实力如此之强，一人竟然击杀了两名同阶存在。”
珈蓝听到了老店主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
“阁下一人牵制了四名高级巔峰，我才有机会侥倖斩杀那头巫妖。说到实力强悍，阁下才是实至名归。我不过取巧而已。”
老店主看著珈蓝，猩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珈蓝的这套说辞，它听得出来是在客气，但也听得出来珈蓝並不打算在它面前炫耀实力。
这个年轻人很谨慎，即使是在它这个已经表明了身份和立场的“自己人”面前，也没有放鬆警惕。老店主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只是大有深意地看了珈蓝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它转头看了看四周。山坳外面那些窥探的气息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战斗结束了，热闹看完了，没有值得再关注的东西了。那些路过的亡灵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有的继续往冥魂山的方向走，有的拐进了別的岔路，有的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也转身走了。
山坳重新恢復了战斗前的安静，只有风吹过碎石时发出的细微呼啸声，和地上那几具尸体散发出的、渐渐消散的能量气息。
老店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珈蓝身上。
“冥魂山就在前面了。”它的声音压得很低，“还要委屈阁下装作在下的奴僕了。”
珈蓝点了点头。这个事他们之前在路上就商量过，他一个人类，在亡灵之城里逛还可以靠巫妖法杖的变身法术矇混过关，但到了冥魂山那种地方，到处都是高级亡灵，探测阵法一个接一个，变身法术的破绽很容易被看出来。
与其冒那个险，不如大大方方地以人类的身份出现，但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被亡灵控制的、没有自由的奴僕。在冥瘟位面，人类奴僕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尤其是高级人类奴僕，往往是某些强大亡灵的战利品或者契约僕从，其他亡灵看到了也不会多管閒事。
“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珈蓝的语气很平静，“毕竟这是你们亡灵的世界，我人类身份如果是自由身，多有不便。扮作你的奴僕能省很多事情。”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是刚才我已经暴露了实力。那些旁观的亡灵都看到了我的战斗，如果我再以奴僕的身份出现，会不会太显眼……”
珈蓝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店主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这无妨。”老店主的语气很隨意，“亡灵世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契约手段，奴僕比主人等级高的都不罕见。有些老傢伙喜欢抓高级人类法师当奴僕，一是彰显身份，二是人类法师的施法方式和亡灵不同，在某些场合有意想不到的用处。你越强，他们越觉得合理，一个普通的人类法师不值得我花心思去契约，但一个能杀高级巔峰的人类法师，正好配得上我的身份。”
珈蓝想了想，觉得老店主说得有道理。亡灵世界的规矩和主位面不一样，在主位面，奴僕比主人强是不可想像的，因为奴僕隨时可以挣脱控制反过来杀死主人。
但在冥瘟位面，有各种契约、禁制、灵魂烙印之类的手段，主人不需要比奴僕强，只需要掌握著奴僕的命脉就行了。一个高级巔峰的亡灵契约一个同样高级巔峰的人类法师，虽然少见，但並非不可能。
两人站在山坳里又聊了几句，把接下来在冥魂山的行动细节对了一下。珈蓝要记住自己“主
人”的名字，虽然老店主说到了冥魂山之后不用它开口，珈蓝儘量少说话就行，但万一有人问起，不能连主人的名字都答不上来。
老店主还嘱咐珈蓝，到了冥魂山之后，不要主动和任何亡灵搭话，不要用精神力去探测任何人，不要离开它距离太远。冥魂山上鱼龙混杂，什么来歷的亡灵都有，有些活的久远的老怪物脾气古怪，看一眼都有可能惹来麻烦。
珈蓝一一应下。
老店主最后看了他一眼，確认他的法袍和头髮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脸上那些战斗留下的灰尘也擦掉了，看起来虽然有些狼狈，但还算整洁。它点了点头，转身朝著冥魂山的方向迈步走去。
珈蓝跟在它后面，保持著三步的距离。他的头微微低著，目光看著地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態谦卑而顺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山坳。
冥魂山在远处矗立著，灰黑色的山体从地面拔地而起，山腰以上笼罩著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看不清山顶的样子。山脚下隱约能看到一些黑点在移动，那是从各地赶来参加冥魂浴的亡灵们。
珈蓝和老店主赶到的时候，入口处聚集了好多亡灵，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散落在冥魂山脚下的空地各处。有的三五成群地站著交谈，有的独自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有的在地上铺了一块布，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摆出来，魔晶、材料、药剂、武器，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竟然有很多亡灵趁机在旁边摆起了摊，看来不管在哪个位面，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亡灵也不例外。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亡灵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腐烂的、乾燥的、冰冷的、刺鼻的，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入口处有一道灰白色的石门，门框是用整块的灰黑色石头雕琢而成的，上面刻著一些古老的符文。
门的两侧站著两队骷髏守卫，每队八个，一共十六个。它们穿著统一的暗黑色半身板甲，板甲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胸口的位置刻著一个简单的符文標记。它们的右手握著长戟，戟尖朝上，在灰濛濛的光线下闪著寒光。它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眼眶中的灵魂之火稳定地燃烧著，亮度不高，但很沉稳。
珈蓝快速扫了一眼那些守卫的境界，领队的两个是高级初阶，其余的都是中级巔峰或者中级高阶。
周围围观的亡灵数量至少有上百，其中高级巔峰的珈蓝就感应到了至少七八个。但那些亡灵一个个老老实实地站在外面，没有一个敢放肆，没有一个敢闯进去。
能在这里举行冥魂浴、能拿出冥魂石来拍卖、能在十年一度的日子里维持住秩序的存在，不是它们能招惹得起的。
珈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对冥魂山后面的势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想要入山，一人需要缴纳一枚冥魂石。”老店主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珈蓝能听到。“规则出奇的简单。不看境界，不看种族，不看身份，交了冥魂石就能入內。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冥魂山背后的势力不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有没有冥魂石。至於你手里的冥魂石是买来的、换来的、抢来的还是捡来的，他们不过问。你进去之后能不能活著出来，他们也管不著。”
珈蓝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守卫身上移开，落在了外围正在进行的一场激烈的战斗上。
是的，虽然石门附近没有人敢放肆，但外围区域它们可不管，现在正在战斗的就有三四场。
离他们最近的那场战斗吸引了珈蓝的注意，因为战斗的双方他都认识。
一方是青萝。木香部落的守护巫师，一个从低语密林来到冥瘟位面的人类女巫。
她穿著一件深绿色的长袍，长袍的下摆已经破了好几处，袖口也有被烧焦的痕跡。她的头髮扎在脑后，但战斗中被法术余波衝散了不少，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专注而凌厉。她手中的法杖挥舞得很快，杖头上的绿色宝石每一次闪烁都会带出一片纠缠的藤蔓，朝著对手缠绕过去。
她的对手是那个潜伏在她队伍中的那名骷髏刺客，当时它偽装成一个低级的骷髏兵，混在青萝徵召的亡灵队伍里，在青萝和骷髏法师破阵之后突然发难，抢先进了遗蹟。
珈蓝先进了遗蹟深处，没有和它直接交手，但他对它的印象很深，一个高级高阶的骷髏刺客，阴影系，擅长潜行、暗杀、突袭，速度快，身法诡异。
青萝只有高级初阶的境界。她竟然也想进冥魂山，也想参加冥魂浴珈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转念一想，青萝身上有冥瘟君主的气息，她在这个位面行事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珈蓝暗暗警惕，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一道细如髮丝的蓝色光芒从他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落在腰间的宠物袋上。
那道蓝光在宠物袋的表面扩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把整个袋子裹住了。隔绝气息的法术，为了防止骷髏头的气息被青萝身上的冥瘟君主感知到。
他不知道青萝身上的冥瘟君主气息有多强，不知道那位存在是否通过青萝在关注著周围的一切，他不能冒这个险。
青萝丝毫不掩饰自己人类巫师的身份。她的深绿色长袍、她的木系法术、她的施法方式，无一不在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亡灵，我是人类。
在冥瘟位面，人类是稀少的，是弱势的，是大多数亡灵眼中的猎物。
但青萝不在乎。她站在上百个亡灵中间，和一个比她高了两个阶位的骷髏刺客正面交锋，没有任何畏惧，没有任何退缩。
她的木系法术滔滔不绝地涌向骷髏刺客，藤蔓从她的法杖尖端延伸出来，像无数条绿色的蛇，在空中扭动著，朝著骷髏刺客缠绕过去。
骷髏刺客是阴影系的，它的身体在战场上飘忽不定，像一缕烟，每一步都踩在青萝法术的缝隙里。
它的骨爪握著两把漆黑的短刃，只有成人手掌的一半长度，刀身不反光，在灰濛濛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它的速度快，快到围观的很多亡灵都跟不上它的移动轨跡，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在绿色藤蔓的缝隙中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