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店主听到“主分身”三个字，猩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它当然知道主分身意味著什么，那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凝聚出来的替身，那是和本体联繫最紧密、耗费了巨大心血和资源才炼製出来的东西。损失一具主分身，对索伦来说等於断了一条臂膀，至少需要上百年的时间才能补回来。
“所以，”弗朗斯基的目光落在老店主身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段时间，你要小心。它的本体可能会亲自降临这里查探消息。”
老店主心头一凛，灰褐色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它连忙躬身答应，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柜檯。
“老奴明白。老奴会加倍小心。”
它站直了身体，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主人……和它的分身交手了”
弗朗斯基点点头。
“它的分身埋伏起来，想趁机偷袭我。”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庆幸。“幸好有珈蓝法师帮忙，不然还真被他得逞了。如果真死在它一具分身手中，那我这一世英名就毁於一旦了。”
老店主听到这里，猩红色的眼睛转向走廊的方向，那扇关著的木门后面，珈蓝正在休息。它的目光里有感激，但同时也带著一丝审视和担忧。
“那……珈蓝法师可靠吗他可是人类。”老店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那边的人听到。
弗朗斯基沉默了片刻，灵魂之火在眼眶里缓缓地旋转著，暗红色的光芒在颅骨的表面流动，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人类和我们亡灵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它终於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稳了很多。“这些年来，可多亏了他。不然我现在还是一具懵懵懂懂的骷髏，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知道。要想找回以前的记忆，还不知道要多少年。”
它停了一下，又道：“只是他的境界有些低。想要在他的帮助下恢復全部实力，还要很多年。他没到大法师，想要在各个位面乱跑，终究还是太危险了。”
弗朗斯基的语气里带著一种难得的、真诚的担忧。它经歷过太多的背叛和算计，对大多数人都保持著警惕和距离。
但珈蓝不一样。这些年来的相处，让它对这个年轻的人类法师產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接近於一种平等的、互相依赖的关係。
老店主听到弗朗斯基说珈蓝的境界有些低，突然心中一动，它想到了自己空间袋中的冥魂石。
它抬起头，看著弗朗斯基，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主人，老奴有一个想法。”它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弗朗斯基偏过头看著它。“说。”
“那叫珈蓝法师的年轻人，他身上也有一颗冥魂石。不如……带他一同去参加冥魂浴。有了冥魂浴的洗礼，晋级大师的机率足足能提高一成。”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店铺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弗朗斯基的灵魂之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冥魂浴”它的声音变了，带著明显惊讶，“那东西还能用”
“能用。”老店主的语气很肯定。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猩红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灯光下闪著光。“老奴这些年虽然深居简出，但一直在关注著这件事。说来惭愧，老奴困在高级巔峰这么多年，进展缓慢，直到最近几年才稍有起色。趁这次交易会，购得一块冥魂石，决定去里面泡一泡，增加一成机率。”
它的语气平淡，但珈蓝如果在这里，一定能听出那种平淡之下的渴望。
一个被困在高级巔峰多年的老法师，眼看著寿命一天天流逝，境界却纹丝不动，那种滋味大概和卡在瓶颈上不去下不来的任何施法者都一样，焦灼、不甘，但又无可奈何。现在终於有了一线希望，哪怕只是一成，也值得搏一搏。
弗朗斯基没有接话，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样东西上。
“那紫黑色的石头就是冥魂石”它的灵魂之火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说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原来如此。”
“主人晋级白银多年，自然不会注意这种高级境界才能用到的东西。”老店主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冥魂石这东西，只对大师级以下的存在有效。到了白银阶位，再用它就没意义了。”
弗朗斯基没有理睬那恭维，下頜骨一张一合，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咔嗒声，它在思考。
“我记得这冥魂浴十年才会举行一次。”它的声音带著一种回忆的悠长意味。
“想要进去洗礼，需要冥魂石作为凭证。而且只有高级职业者才会有效果，境界低了不行，境界高了也不需要。尤其是施法者，因为精神力强大，洗礼后增加晋级成功率的机率比战职者要大得多。”
老店主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只是在嘴角的位置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但猩红色的眼睛里確实多了几分光亮。
“正是如此。十年举行一次，由冥瘟位面几个大势力轮流主办。我们这里每过三年举行一次交易会，会上会拍卖冥魂石。等十年期满，从各个地方得到冥魂石的人，会一起进入冥魂山进行洗礼。”
“哼。”弗朗斯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屑。“物以稀为贵。这交易会的老板倒是会做生意，分三批出售冥魂石。一批比一批贵，逼著人往高了喊价。你知道它背后的老板是谁吗”
老店主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谨慎。它想了想，才慢慢地开口。
“能出售这等能增加大师成功率的宝贝的存在，肯定不是普通人。老奴怀疑，其背后的老板至少也是白银级的……”它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弗朗斯基喃喃自语，“冥瘟位面白银级就那么几位，到底会是谁呢”
它开始在脑海中搜索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当年和它同级別的存在，那些在冥瘟君主座下排得上號的人物。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有的还在位，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每一个都有可能，每一个都有动机，但没有一个能对上號。
它想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任何线索，决定不再关注这个问题。这件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楚的。
“这个事，你去和珈蓝法师说，要不要去，由他自己决定。不要替他做决定，也不要勉强他。”
老店主躬身应是。
走廊尽头那间小房间里，珈蓝靠在床头上，无垢之冠压在他的额头上方，银白色的符文在冠冕表面缓缓流转。他闭著眼睛，呼吸平稳，精神空间的提纯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他不知道前面店铺里弗朗斯基和老店主的对话內容，但他的精神力一直保持著警惕，那一丝细如髮丝的精神触鬚悄无声息地覆盖著房间周围数米的范围，隨时注意著周围的一切动静。
银白色的光幕笼罩著整个房间，银色圆盘安静地躺在地面上，符文一圈一圈地亮著，发出的光芒稳定而均匀。光幕把所有气息和声音都隔绝在了里面，从外面探测过来，这个房间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空间，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在小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三声轻叩。
……
老店主推开木门的时候，珈蓝已经把无垢之冠收进了空间戒指。
老店主站在门口，並没有跨进银白色光幕的范围。它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光幕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了弯腰，灰褐色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恭敬。
“阁下，老奴有一事相告。”
珈蓝点了点头，示意它说。
老店主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冥魂浴的事情说了出来。它的声音不急不慢，从冥魂石的作用说到冥魂浴的由来，从交易会的背景说到十年一度的洗礼仪式。它说得很详细，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
珈蓝安静地听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是这样。”老店主说完之后，退后了半步，垂手站在那里，等著珈蓝的回答。
珈蓝没有马上说话，脑子里在快速地盘算。
一成的机率。
晋级大法师，可不是之前那些境界的突破。高级到大法师之间隔著一道真正的门槛，跨过去了，就是另一片天地；跨不过去，一辈子就卡在那里，或者死在跨门槛的路上。
稍有不慎，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当场死亡。这不是夸张，他在翡翠高塔的时候就见过皮格家族的家主突破失败后的下场。
珈蓝对自己目前的把握有一个大概的估算。
翡翠高塔塔主德拉肯特尔在他拜老格林为师的时候，送了他一份“风语者密药”。那位塔主大人虽然平时不显山露水，但出手却不小气。风语者密药是专门用於突破大法师时使用的，能增加一成半的成功率。
从长弓部落得到的那枚“暗源之果”，他一直留在空间戒指里没有用。那东西能增加半成。半成听起来不多，但在晋级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上，半成也是命。
无垢之冠还在持续地提纯他的精神核心。按照目前的进度，等他觉得精神核心的纯度达到了自己的要求，无垢之冠能为他提供两到三成的成功率。
再加上他自身的理解、感悟、以及在无数次生死战斗中积累下来的经验，这些算一成。
加起来，就是六成把握。
如果其他人知道自己晋级大师的机率有六成，一定会激动的晕过去，但珈蓝却不满意，六成的意思是，十个人里有四个会死或者变成白痴。珈蓝不想做那四个中的一个。
现在老店主告诉他，冥魂浴能再增加一成。
那就是七成。
这等好事他当然不会放过。
“什么时候”他问。
老店主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连忙回答：“两个月后。具体时间老奴会提前通知阁下。地点离这里也不算近，到时候我也会去。”
珈蓝点了点头，然后给出了答案。
“我去。”
珈蓝没有问老店主为什么要带他去，有些问题不需要问，与其浪费时间在这些事情上，不如用自己的判断来权衡利弊。
老店主是弗朗斯基的旧部，这一点应该是可信的。弗朗斯基虽然现在实力大减，但它活了那么久，看人的眼光应该还是有的。如果这个老店主有问题，弗朗斯基不会在他面前现身，更不会让他看到自己和老店主之间的主僕关係。
而且，老店主如果想害他，有大把的机会。在交易会上，老店主不出手帮他，他可能连冥河苔都买不到。如果老店主想把他引到什么地方去杀掉，根本不需要编出冥魂浴这么复杂的谎话。
所以，冥魂浴大概率是真的。能增加一成晋级机率的洗礼，也大概率是真的。
珈蓝趁机询问城中那条空间通道的事情，得到的回答却不理想。
老城主说城里的空间通道已经废弃多年，十分不稳定，根本不能通行。
珈蓝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没有再问。
他本来把希望寄托在这座城里的空间通道上，指望它能成为离开冥瘟位面的另一条路。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通道废弃了，不能用了。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断桥那边。
接下来的日子，珈蓝躲在老店主的店铺里，除了必要的事情很少外出。即使偶尔出来走走，也不过是到前面的店铺里坐一坐，喝一杯老店主泡的那种带有草药味的茶，听老店主聊一些这座城里的见闻和冥瘟位面的风土人情。他不说自己的事情，老店主也不问。
他每天花大量的时间佩戴无垢之冠提纯精神力。早上起来戴上，六个小时后摘下来，休息两个小时，再戴上六个小时，如此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