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哽咽。
“后……后来,索菲亚小姐也……遭了毒手,老奴就与外界再无联繫,也不敢让人知道老奴的存在。老奴不知道还有多少旧人活著,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和索菲亚小姐一样……老奴只能躲在这间小店里,日復一日地等著,等著主人有一天能回来……”
提到索菲亚,弗朗斯基也沉默了下来。
这个名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一出口就让整个小店的温度都低了几度。弗朗斯基的灵魂之火在眼眶里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平静下来,跳动的频率比之前更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出它在动。
小店中就这样沉寂了下来。
头顶那盏暗红色的照明灯在嗡嗡地响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柜檯上的茶已经凉了,深褐色的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光泽,不再冒热气。
粗陶杯的杯壁上掛著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像是暗红色的眼泪。
珈蓝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这一切。他没有插话,也没有离开。他像一个旁观者,看著眼前这幕主僕重逢的戏码。
弗朗斯基不说话,老店主就更不敢说话,它就那么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就在这漫长的、沉重的沉默中,珈蓝身上突然有了动静。
一股魔力波动从他体內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
那不是他主动释放的魔力,而是某种被动触发的变化,法杖的巫妖变身术到时间了。从参加交易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小时。
珈蓝身上黑光连闪,每一闪都伴隨著一阵魔力的波动。
光芒消失后,站在原地的巫妖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类年轻男子。黑褐色的乾枯皮肤变回了苍白色的、有弹性的活人皮肤。深陷的、只有暗红色浑浊眼球的眼眶变回了正常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深邃得像两口井。
珈蓝活动了一下脖子。六个小时保持巫妖的姿態,肩膀和脖颈都有些僵硬。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声,他转了转手腕,把法杖换到了左手。
一旁的老店主看得目瞪口呆。
它知道珈蓝的本体不是巫妖,它知道珈蓝是用了那根法杖的变身功能,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巫妖的样子。但它想不到,面具
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站在它的店铺里,站在这座亡灵之城的中心。
在冥瘟位面,活人不是没有,但绝大多数生活在特定的区域,受到亡灵的管辖和限制。一个活人敢深入亡灵之城,还敢偽装成巫妖参加地下交易会,这种事情老店主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弗朗斯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一种经过斟酌后的谨慎。它没有用“属下”“同伴”或者“合作者”这样的词,而是用了“朋友”。这个选择很有意思。
“多亏了他,我才能再次返回冥瘟位面,实力也恢復了一些。”弗朗斯基继续说道,灵魂之火在眼眶里缓缓地旋转著,目光在老店主和珈蓝之间来回移动。“这是我昔年的一个手下,藏在这座城中,躲过了当年的清洗。人还算忠诚。”
老店主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它的膝盖上沾了灰,深紫色的长袍下摆也脏了,但它顾不上拍。它转过身,面对著珈蓝,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背挺得笔直。
之前那种审视的、探究的目光从它眼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谦逊的、带著感激的恭敬。它的双手抬起来,合拢在身前,灰褐色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微微弯曲,对著珈蓝深深地弯下了腰。
“阁下帮了主人,就是帮了老奴。”它的声音比之前厚重了很多,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诚恳。“以后有什么事,请儘管吩咐。老奴在这座城里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上百年的经营,还是有些根基的。阁下有什么不方便做的事情,老奴一定尽力。”
珈蓝连称不敢。他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还礼。但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著,老店主说“有些根基”,这可不是一句客套话。从交易会上那些亡灵看到老店主出价就全部噤声的反应来看,它的“根基”恐怕不小。
弗朗斯基悬在半空中,看著老店主,点了点头。它的下頜骨张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在表示满意。
“这傢伙在这座城里还是有些身份的。”它说,“你以后有什么不方便做的事情,儘管吩咐它。不用客气。”
它顿了顿,目光落在珈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珈蓝已经恢復了人类的模样,黑色的法袍、黑色的短髮、苍白的皮肤,在这座亡灵之城的一间昏暗小店里显得格外扎眼。
“现在你是人类身份,不便在城中乱走。”弗朗斯基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严肃。“虽然有偽装法术,但这座城里有不少探测阵法,你一个活人在街上走来走去,时间长了肯定会被人发现。”
它转向老店主,颅骨微微偏了一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它的脸。
“你这里可还有空余房间让珈蓝法师下去休息。这几天估计他还得住在这里,等他准备妥当了,我们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老店主连忙点头。
“有的,有的。阁下请跟我来。”
它说著,朝店铺的右边走去。店铺的右边是一堵墙,墙上掛著一块灰白色的布帘,布帘很旧了,边角有些破损,老店主掀开布帘,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走廊,只有四五步深,两侧各有一扇木门。
珈蓝知道弗朗斯基有话要问这老店主。关於当年的一些事情,关於那些还活著的“旧人”,关於索菲亚……这些话题,自己在场不方便听。弗朗斯基没有让他留下来,说明它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情。珈蓝也不想知道。他知道得越少,麻烦就越少。
当下他也不推辞,跟著老店主往右侧走去。
老店主推开右边那扇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比旅馆那间稍大一些,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著一个木製的衣架,上面空空荡荡的。窗户上掛著一块厚实的深色布帘,把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房间小,简陋,阁下將就一下。”老店主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歉意。“如果阁下有什么需要,隨时到前面来找我。”
珈蓝点了点头。“多谢。”
老店主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沿著走廊远去……
珈蓝站在房间里,没有急著坐下。他扫了一眼四周,精神力在房间里过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监控或者探测类的东西,然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把无垢之冠从空间戒指里取了出来,戴在头上,开始提纯精神核心。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他的精神核心还远远没有达到突破大法师的程度,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店铺的前面,老店主从走廊里走出来,它走到柜檯后面,站在那里,看著悬在半空中的弗朗斯基,眼中满是敬畏和期待。
“主人……”它轻声唤了一句。
弗朗斯基悬在半空中,颅骨微微低垂著,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著老店主的脸。它的灵魂之火在眼眶里缓缓地旋转著,突然喷出一道暗红色光幕,將两人笼罩其中。
“说说吧。”它终於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沉,带著一种压抑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索菲亚是怎么死的。还有哪些人活著,哪些人死了。一件一件说,不要漏。”
老店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它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它已经等了很多年。它把那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交叠在身前,抬起头,看著主人那张黑洞洞眼眶的骷髏脸。
“是。”它说。
老店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铺里迴荡著,低沉而缓慢,像一条很久没有流动过的河,终於找到了出口。
“主人离开后的头几年,一切还算平静。”它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往事。“它虽然派人在各处搜查,但並没有大动干戈。老奴当时以为……以为主人已经安全了,以为它们找不到您就会放弃。”
它停了下来,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后来……它们开始抓人了。先是从外围的、关係远的开始抓。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查。有些被杀了,有些被关了起来,有些……被收买了。”老店主的声音低了下去。
“索菲亚小姐是被赫本戴莉那个老妖婆亲自审问的。”老店主的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像是怕隔墙有耳。它低著头,灰褐色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摩挲著。
“那个老东西的手段……主人您是知道的。她不会用那些粗浅的酷刑,那种东西对受过训练的人来说没有用。她会钻进你的脑子里,一层一层地翻你的记忆,就像翻一本打开的书。你记得什么,她就看到什么,你忘了什么,她也能帮你记起来。”
它的声音微微发抖。
“可能我只是一个边缘的小人物,赫本戴莉在小姐的记忆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所以……”它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所以老奴得以安稳地渡过了这么些年。”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暗淡的油光,角落里那个敞著口的麻袋露出了灰白色的亡骨粉,粉末的细微颗粒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
弗朗斯基悬在半空中,颅骨微微偏著,灵魂之火在眼眶里缓缓地旋转著。它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老店主说的这些信息,又似乎在想著別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它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老店主说。
“赫本戴莉和索伦並不对付,甚至矛盾还不小。”它的下頜骨一张一合地动著,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脆。“它为什么愿意帮索伦”
赫本戴莉和索伦的矛盾,在当年那个圈子里是公开的秘密。一个擅长灵魂法术,一个精通阴影领域,两个人都是冥瘟君主手下的顶尖强者,但谁也不服谁。暗中较劲了不知道多少年,明的暗的交手过很多次,虽然没有撕破脸,但关係绝对算不上好。
这样的两个人,赫本戴莉怎么会愿意帮索伦去审问索菲亚
“这……”老店主迟疑了一下,苍老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它低著头,不敢看弗朗斯基的眼睛,声音更低了。“老奴身份低微,当年也只是外围的小角色。这些大人物之间的事情……老奴实在不知道其中的关窍。”
弗朗斯基哼了一声,也没有想从老店主这里找到答案。它只是隨口一问,毕竟这些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当年那些错综复杂的关係网,现在不知道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它把注意力落在了另一个问题上。
“索伦,”弗朗斯基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有听闻索伦最近在干什么吗”
老店主抬起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老奴只是在三年前听闻它有过一次出现在王城。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神神秘秘的,来去都很快,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它去干什么。”
弗朗斯基点了点头,冷哼了一声,灵魂之火在眼眶里跳动了一下,带著一种不屑的意味。
“哼。它生性多疑,喜欢藏头露尾,不喜欢在人前显露踪跡。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改变。”它的下頜骨张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像是在咬什么东西。“这次它损失了一具分身,而且还是主分身,足够让它心疼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