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
食堂门口,陈大炮端著搪瓷缸子,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陈建锋!冷库柴油又见底了”
“你拿柴油洗澡,还是拿柴油餵鱼明天去团部再批一桶,跑断腿也给老子弄回来!”
陈建锋站在三步外,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窘迫。
“爸,上回批的三百斤,按理够用到月底……”
“按理按你那脑子,帐都算不明白!”
陈大炮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墩,转身走了。
水池边,赵小满蹲著刷桶。
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来。
他又低头刷桶,水花溅到裤脚上。
陈大炮从他身后走过,连余光都没分过去。
傍晚。
车间里军嫂加班压鱼饼,猪油煎锅的滋啦声盖过了说话声。
刘红梅吆喝著翻锅,桂花嫂往模具里填鱼蓉,热气把窗户蒙了一层白雾。
“桂花嫂!鱼蓉別塞太满,虎头都让你压成猪头了!”
桂花嫂捏著模具嚷回去。
“猪头也香!你少管我!”
军嫂们笑了一阵,手里活没停。
林玉莲抱著寧寧从车间出来,拐进堂屋。
陈大炮正把安安的小碗、米粉罐、水壶一样一样收进柜子里。
林玉莲看著他的动作,声音压得很低。
“爸,今晚”
“今晚。”
林玉莲把寧寧放进摇篮,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孩子……”
陈大炮头没回。
“老黑守门。建锋在屋里。你把门从里头插死,谁叫都別开。”
林玉莲点头。
没再多问。
她转身去灶房,把一锅红薯鱼肉粥燜在灶眼余烬上,用湿棉布盖严实。
夜里。
十一点过后,院子里的灯全灭了。
海风从东边灌过来,油布棚子被吹得啪啪响。
冷库旁的柴油棚,三个铁桶並排靠墙。
第三个桶的封绳在月光下泛著暗色。
赵小满出现了。
没从正路来。
他贴著围墙根,猫腰绕过值班岗的视线死角,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第三个桶前,他蹲下。
手指一挑封绳,绳扣无声滑开。
动作太熟了。
军用水壶塞进桶口,柴油灌进去,咕嘟咕嘟响了几声。
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玻璃瓶,瓶口对著桶沿接了小半瓶。
灌完,封绳重新繫上。
他没回宿舍方向。
往南山走了。
老莫整个人贴在阴影里,呼吸压得很轻。
赵小满的背影消失在南山野逕入口。
老莫数了三十下,才起身跟上。
南山野径。
没有路灯,没有月光。云层厚得像锅盖扣在头顶。
赵小满走得不快,但脚步稳。他认路。
曲易在野径左侧的灌木丛里,咬著一根草茎。
瘸腿蜷在身下,整个人缩成一团黑影。
蚂蟥更绝。
他趴在乱礁口一块被潮水泡得发滑的礁石背面,半个身子浸在退潮后的浅水坑里。
水凉得刺骨,他一动不动,呼吸压到最浅。
乱礁口。
一个戴草帽的男人靠在大礁石上,手里捏著没点燃的烟。
赵小满走近。
草帽男开口,声音极轻。
“船几天能下水”
赵小满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条递过去。
“骆瘸子说十天。马达定了第四台,二十四马力。姓李的独臂在改底座。”
草帽男接过纸条,又伸手。
“油”
赵小满把小玻璃瓶递出去。
“冷库那边能拿。再多不行,那个姓林的女人查帐查得紧。”
草帽男骂了一句。
闽南话。
“多梭那边催得紧。你磨蹭,大家都完。”
赵小满缩了缩脖子。
“我尽力了。那老头眼太毒,他白天骂人,谁知道是不是故意骂给我听……”
话没说完。
老莫动了。
从黑暗里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像一截枯木突然活了。
肘尖精准砸在草帽男后颈,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砸在礁石上,闷哼一声。
赵小满反应快。
右手往腰后一摸,抽出一把短刀,转身就跑。
曲易的棍子从灌木丛里伸出来。
啪。
抽在赵小满手腕上。
短刀脱手,在礁石上弹了两下,掉进石缝。
曲易从草里钻出来。
“跑你娘的,腿挺快啊。”
赵小满不要刀了,往后翻滚,脚蹬地要起身。
蚂蟥从水坑里扑出来。
整个人带著海水的腥咸味扑上去,一条腿横扫,精准勾住赵小满脚踝。
赵小满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碎珊瑚砂上,眼冒金星。
军用水壶从怀里滚出来,柴油洒了一片。
这时,南山野径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快。
一步一步。
陈大炮从路口走出来。
他堵在唯一的退路上。
杀猪刀没拔,双手插在腰间,低头看赵小满。
一脚踩上去。
踩在赵小满后背正中间,不重,但赵小满整个人被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大炮开口。
“跑啊。”
“腿挺勤快。夜夜往南山跑,比老子当年侦察敌后还积极。”
赵小满脸贴著地,嘴里全是砂子。
“我……我就偷点油卖钱!认罚!別扣帽子!”
陈大炮没理他。
从怀里掏出两只小铁桶,搁在赵小满眼前。
就是从破船底板暗格里起出来的那两只。
“认识不”
赵小满眼珠子一缩。
陈大炮蹲下来,声音慢条斯理。
“封绳,渔民单回带打法。冷库第三个桶,也是这个结。”
“你一个新兵,会这个”
赵小满咬牙不吭声。
“你鞋底白珊瑚砂,是南山乱礁区的。”
“你档案写安徽人,骂人带闽南腔。”
“你偷油那晚,阿顺也在码头。”
他把杀猪刀抽出来。
刀背贴著赵小满耳边轻轻敲了两下。
“还演”
“行。老子今晚有空,看你能演几齣。”
赵小满喉咙滚了两下。
嘴里的砂子混著唾沫往外淌。
陈大炮把铁桶翻过来,桶底一圈油泥里,清清楚楚印著五个指头的痕跡。
“要不要我把你手按上去比比”
他把杀猪刀抽出来,刀背在赵小满耳朵边轻轻拍了两下。
“放心。不剁。最多按断两根。”
赵小满的身子开始抖。
旁边,草帽男被老莫踩著喉咙,脸憋得发紫,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赵小满撑了十几秒。
崩了。
“我不知道上头是谁!真不知道!阿顺找的我,他说送点油,第二天石头缝里有五块钱。我只管夜班放行,草帽负责往温州送消息……”
“送哪”
“南山礁区背面,一个石缝。油放那儿。快艇夜里来补。”
老莫低声插了一句:“离沈海生那洞口不到三百米。”
陈大炮没接话。
他看向草帽男。
曲易已经在翻草帽男的身。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张油纸包,打开。
里面有赵小满刚递过去的修船进度纸条。
还有半张纸片。
曲易凑著蚂蟥划亮的火柴光看了两秒。
“外国船的剪影。船名只剩两个字母。”
他把纸片递给陈大炮。
火柴光照在纸面上。
两个拉丁字母,印刷体。
do。
赵小满听见这两个字母,脸色白得像礁石上的鸟粪。
陈大炮盯著那两个字母看了三秒。
“多梭。”他念出声。“什么意思”
赵小满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只听过这个词!草帽说的!多梭那边催船下水!我真不知道是什么!”
草帽男闭著嘴,死扛。
老莫加了一脚力道,草帽男的脸涨成猪肝色,还是不开口。
陈大炮站起来。
“绑了。”
他把油纸包重新折好,揣进怀里。
“人和东西交赵刚。就说抓到偷油的,顺带刺探军属互助社生產船进度。”
陈建锋从野径后方赶到,看了眼地上两个人。
“南山补给点呢报不报”
陈大炮摇头。
“不报大。报大了,上游的鱼就跑了。”
他看向老莫。
老莫点头。
“我盯。”
后半夜。
陈家院子。
门栓从里头插著,老黑趴在门槛前,耳朵竖得笔直。
陈大炮推门进来的时候,堂屋油灯还亮著一豆。
林玉莲坐在灯下,手里缝著寧寧的棉肚兜。针脚细密,一针一针,没停过。
她抬头。
看见陈大炮袖口一小片油渍,和鞋底沾的白色珊瑚砂。
没问。
起身去灶房,掀开湿棉布,端出那碗温了几个钟头的红薯鱼肉粥。
“锅里一直燜著。”
陈大炮接过碗,没进屋,蹲在门槛上喝。
粥熬得稠,红薯块已经化了,碎鱼肉的咸鲜味裹在米香里。
一口一口,喝得乾净。
碗搁下。
“油的事,解决一半。”
林玉莲收碗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一半”
陈大炮看著院门外黑沉沉的方向。
那边是海。
海的那头,有人在催一条船下水。
“海上那半。”
他站起来,把怀里那张半截船影纸片摸出来,在油灯下又看了一眼。
do。
两个字母。
像两只眼睛,从纸面上盯著他。
陈大炮把纸片折好,锁进床底铁皮箱。
锁扣咔噠一声。
他转头看向林玉莲。
“明天,让李伟加快。十天太慢。”
林玉莲握著空碗,指节收紧。
“他们也在抢时间”
陈大炮没答。
他走到柴房窗口,从窗欞缝里往外看。
远处码头方向,那条破船的黑影趴在泥地里。
骆瘸子工棚的灯灭著。
但工棚后面那排木料架子的阴影里,今晚没有菸头亮起来。
抽三五牌洋菸的人,今晚没来。
陈大炮的眼睛眯起来。
不来,比来更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