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锋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他在披屋里换上熨平的六五式军装,把每一颗铜扣子都扣到领口。
走路带著轻微的拖拽。他在院门口蹲下来,用手掌把军靴上的泥点子搓掉。
灶房里传来陈大炮骂灶火的声音。
陈建锋没进去。
他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沿著家属院的土路往团部走。
路过刘红梅家门口的时候,张小宝正蹲在台阶上舔搪瓷碗底。
看见陈建锋,咧嘴笑了一下,缺门牙的嘴巴上还糊著蛋黄。
陈建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停步。
团部门口的哨兵认识他,敬了个礼放行。
走廊尽头右拐,团长办公室。
门虚掩著。陈建锋敲了三下。
“进。”
赵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解放军报》,右手端著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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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锋进门,立正,敬礼。
“报告团长,连长陈建锋前来匯报工作。”
赵刚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
“坐。”
陈建锋没坐。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打开袋口,抽出两页纸。
“团长,互助社计划开展近海养殖试点。海带苗、貽贝、紫菜,三个品种。需要一份海域使用的军方备案推荐函。”
赵刚放下报纸。茶缸搁在桌角,没喝。
他没接那两页纸。
“养殖区在哪儿”
“黄鱼礁以南,离岸约四海里。”
赵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面积多大”
“初期申请半平方海里。后续根据產量再扩。”
赵刚又敲了两下。
“谁负责日常管护”
“互助社抽调两条舢板,配四名军嫂轮班看管。老莫负责安保巡视。”
赵刚的手指停了。
他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建锋,你知道黄鱼礁以南那片水域是什么地方吗”
陈建锋站著没动。
“知道。巡逻区边缘。”
“巡逻区边缘,往南再走两海里就是禁区。”赵刚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十指交叉。
“这个审批权不在我手里。团部只能出一份推荐函,正式备案要报守备区。”
陈建锋的表情没变。
“所以我先来找团长。”
赵刚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爹让你来的”
“我爹让我来办养殖试点的事。怎么办,是我自己的主意。”
赵刚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两页纸,翻了翻。
养殖规划写得很详细,產量预估、投入成本、人员安排,每一项都有数字。
当年在部队里,陈建锋的档案报告就是全连写得最清楚的。
赵刚把纸放下。
“建锋,你来之前预估一下,我会直接签字吗”
陈建锋沉默了一拍。
“不会。”
“那你猜猜我会开什么条件。”
陈建锋的目光落在赵刚桌上的搪瓷茶缸上。
茶缸旁边压著一沓食堂的伙食单子,最上面那张写著“本月猪肉供应:零”。
“团部食堂。”
赵刚的眉毛挑了一下。
陈建锋的声音平稳:“官兵伙食的事,我在后勤处待了这么久,清楚。猪肉断了两个月,鸡蛋限量,连咸鱼都是按顿配。团长您压力不小。”
赵刚没说话。
陈建锋接著说:“互助社可以成本价供应。每月两百斤鱼丸,一百斤腊肉乾。走內部调拨单,不过外面的帐。”
赵刚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成本价”
“成本价。”
“多少”
“鱼丸四毛一斤,腊肉乾一块二。每月合计二百八十块。”
赵刚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价钱確实是成本线。外面的市价,鱼丸至少八毛,腊肉乾两块往上。
他放下茶缸。
“再加五十斤海鲜饼。”
陈建锋的喉结滚了一下。五十斤海鲜饼的成本不高,但工时要占半天。
“可以。”
他答得乾脆。
赵刚点了点头,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一瞬间,又停住了。
“建锋。”
“在。”
“你不提条件”
陈建锋等的就是这句话。
“团长,团部仓库里积压的废旧机油,我上次做档案盘点的时候看过,三十桶,早过了保质期。扔掉可惜,留著占地方。互助社的舢板和渔船需要防腐保养,我想申请调拨。”
赵刚的笔搁在纸上,没抬。
“还有呢”
“码头东侧那块閒置空地,靠著晒场边上。荒了两年多,杂草比人高。互助社想借来晾晒海带和鱼乾。不动地基,不建永久建筑,隨时可以收回。”
赵刚抬起头。
他看陈建锋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下属的眼神。
“三十桶废机油,一块閒置空地。”赵刚把笔往桌上一扔,身子靠回椅背。“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做买卖了”
陈建锋站得笔直。
“跟我爹学的。”
赵刚哼了一声。
“你爹要是来,哪会跟我算鱼丸。他先把杀猪刀往桌上一插,再问我批不批。”
陈建锋没接话。
赵刚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行。机油给你,空地也给你用。但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
“守备区的备案,你爹得亲自去跑。我写推荐函,上面盖团部的章。但守备区那帮人只认你爹的面子,不认我的。”
陈建锋点头:“明白。”
赵刚拿起笔,在推荐函上签了名字,盖了章。红色的印泥落在纸上,刺眼。
他把纸递给陈建锋。
陈建锋双手接过,叠好放进档案袋。
赵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建锋。”
“在。”
“上面最近有风声,说月底可能有人下来视察。不是普通的检查,是守备区以上的。”赵刚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互助社那边,这段时间別太扎眼。”
陈建锋的手在档案袋上停了一拍。
“什么级別的视察”
“不清楚。通知还没下来,只是口风。”赵刚看著他,“你爹那个性子,我怕他到时候不知道收敛。”
陈建锋把档案袋夹好。
“我会转达的。团长放心。”
他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走廊里,他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稳。
右腿的拖拽几乎听不出来了。
回到家属院,灶房里已经收拾乾净了。陈大炮蹲在井边搓围裙,蛋黄渍搓了一半。
陈建锋走过去,把档案袋打开,抽出签好字盖好章的推荐函。
陈大炮拧乾围裙,甩手上的水,接过来扫了一眼。
“赵刚开了什么条件”
“每月成本价供团部食堂两百斤鱼丸、一百斤腊肉乾、五十斤海鲜饼。”
“倒不贪。”
“机油和空地我也要回来了。”
陈大炮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机油”
“仓库里三十桶过期的废旧机油。渔船保养用。”
陈大炮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推荐函还给陈建锋。
“守备区那边呢”
“赵刚说得您亲自去。他的面子不够。”
陈大炮哼了一声,把围裙搭在井沿上。
“还有一件事。”陈建锋的声音压了下来。“赵刚说月底可能有上面的人下来视察。级別不低,守备区以上。让咱们这段时间別太扎眼。”
陈大炮的手在井沿上停了两秒。
他蹲著没动,眯起眼看著院门外那条通往码头的土路。
“什么时候的消息”
“说是最近才传出来的口风,正式通知还没下。”
陈大炮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他走到灶房门口,弯腰拎起那把靠在墙根的杀猪刀。刀面上还沾著今早刮鱼鳞的碎屑。
“爸,您要干什么”
陈大炮把刀插进腰后的皮套里。
“去码头转转。”
长江750的排气管喷著黑烟,沿家属院后面那条碎石土路一路顛到南郊码头。
陈大炮把车停在岸堤的石墩子后头,拔了钥匙揣兜里。
海风裹著鱼腥味扑脸。
码头不大。
一排木桩子泊位,歪歪扭扭拴著十来条船。清一色的木壳舢板,船身上刷的桐油都起了皮。
最大的一条掛著柴油掛桨机,看吨位撑死十五马力。
陈大炮沿著泊位往东走。
走一条,看一条。手里的枣木棍时不时往船帮上敲一下,听声。
松木发飘,杉木发脆。
还有一条杂木拼的,龙骨都歪著。真下了海,鱼都嫌晦气。
第六条船跟前,他蹲下,用棍头捅了一下船底。
指头粗的窟窿,海水往里渗。
陈大炮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这也敢拴码头阎王爷看了都得退两步。”
码头管事的棚子搭在水泥斜坡顶上。
半截油毡纸的顶棚,里头支著一张条桌,桌上摆著本登记簿和一把生锈的铜秤砣。
老吴坐在条桌后头,光膀子,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嘴里叼著自卷的喇叭筒旱菸。
“老吴。”
老吴抬头。看清来人,烟差点掉。
他认得陈大炮。整个南麂岛没人不认得。
“陈、陈叔,您怎么来了”
“问你个事。”陈大炮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条桌边上,枣木棍往地上一竖。“大马力机帆船,带绞盘的,吃水深,能下四十米,码头上有没有”
老吴的烟烧到手指头了。他嘶了一声,把菸头弹掉,搓著被烫红的指尖。
“陈叔,您这要求……”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咱码头上这些船,最大的那条是周老三的,十五马力,出去捞个带鱼都费劲。您说的那种船,整个南麂没有。”
“温州呢。”
“温州大港那边我听说有几条,都是单位的。私人手里,没见过。”
“瑞安船厂呢,现在排队造新船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