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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
海风卷著潮气扑面而来。
林玉莲从军船跳板上走下来。
脚上的黑皮鞋沾了点泥水,挎包死死捂在胸口。
李伟跟在后头。左侧袖管隨风飘荡,右手拎著那个装满修机工具的铁皮箱。
曲易瘸著腿垫后,撬棍夹在胳膊底下。
陈建锋站在码头边,旁边停著一辆刮花的长江750摩托车。
“玉莲。”陈建锋迎上去,目光先扫了一圈妻子身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爸呢。”林玉莲左右看了看。
以前她出远门回来,陈大炮总站在最前头。腰杆直,手里不是刀就是菸袋,一眼就能看见。
陈建锋接过她手里的小包。
“在家。说你回来先吃饭。”
林玉莲点头,没再问。
林玉莲点头,没再问。
刘红梅带著三个军嫂从后面涌上来,一个个喜笑顏开。
“妹子,这一趟辛苦了。”刘红梅搓著手,眼睛往李伟手里的铁箱子瞟。
“红梅嫂子,这几口箱子搭把手。铁皮钱箱你亲自拿,帐本在里面。”林玉莲交代道。
刘红梅一听“帐本”,腰杆立马直了。
“都听见没別毛手毛脚的。谁磕了碰了,扣她半天工钱!”
曲易去搬那个装水浴台的重箱子。瘸腿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个趔趄。
刘红梅眼尖,一把抓住曲易的胳膊,嘴里骂咧:“你个瘸子拼什么命。放著让嫂子们来。”
曲易咧开嘴笑了笑,手还是死死扣著箱底,硬是把箱子搬上了独轮车。
李伟走得慢。
他的右手背绷著,断臂那头一阵阵抽疼。连著几天熬夜修封口机,又在展馆硬撑,旧伤开始闹腾。
他没吭声。咬著牙把工具箱提手在手里顛了顛。
家属院的篱笆墙遥遥在望。
风里飘来一阵婴儿的笑声,清脆,咯咯作响。
林玉莲的脚步瞬间变快。皮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推开陈家大院的木门。
院子里的老榕树下掛著个大竹编摇篮。
安安和寧寧躺在里面。
老黑趴在摇篮底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地面。
听见门响,它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灶台前升起一团白气。
陈大炮蹲在灶膛边,腰里繫著个破边围裙。手里端著口黑底包浆的铜锅。
他偏过头看了院门口一眼。
“回来了。”
他把铜锅往灶台上一搁。
“先洗手,吃饭。”
就这几个字。
林玉莲鼻子一酸,差点没压住。
她在广州跟外宾谈价,跟罗主任抢章,跟日本人斗嘴,哪怕被人盯梢也撑住了。
可回到这个院子,听见一句吃饭,整个人才算落了地。
她把挎包往石桌上一放,快步走到摇篮边。
两个孩子都胖了一圈。
安安正撅著屁股翻身。寧寧的两只小手抓著一截枣木。那木头被打磨得溜光水滑,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条小胖鱼。
陈大炮亲手削的磨牙棒。
林玉莲低头在寧寧脸颊上亲了一口,又摸了摸安安的脑门。
两个孩子冲她咧嘴笑。
“长肉了。”林玉莲声音发哑。
陈大炮端著几个大粗瓷碗过来,放在石桌上。
“先別哭。眼泪又不顶饭。”
林玉莲抬手擦了下眼角。
“爸,我没哭。”
陈大炮哼了一声。
“嘴硬这点,进步挺快。”
陈建锋打了一盆井水端过来。
大家围著石桌坐下。
石桌中间搁著一口海碗。里面是奶白色的浓汤,飘著几根翠绿的小葱。
陈大炮的拿手活。鱼骨浓汤。
几条野生大黄鱼的骨头,用柴火灶文火慢熬了四个小时。骨髓里的胶质全化在汤里,鲜香逼人。
旁边放著一个竹篾盘子,堆满焦黄酥脆的铁锅贴锅巴。
另一边是一碟腊肉丁炒野蒜苗。三年陈的松木腊肉切成小块,油脂被火煸得透亮。
陈大炮拿起林玉莲的碗,舀了满满一勺鱼汤。又掰了两大块锅巴扔进去。
滋啦。
乾脆的锅巴遇到滚烫的浓汤,发出诱人的声响。
焦香和鱼鲜瞬间在空气里炸开。锅巴表面的裂缝贪婪地吸满汤汁,边缘变软,中间依旧酥脆。
“吃。”陈大炮把碗推到林玉莲面前。
林玉莲拿起勺子,连汤带锅巴舀起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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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
可她捨不得吐。
鲜。锅巴的米香混合著鱼汤的厚重,烫得她舌头打卷,但她连咽两口。
胃里升起一团火热,把这几天在广州吃的冷饭硬麵包全顶了出去。
陈大炮又夹了腊肉丁进她碗里。
“广州那边,吃得惯”
林玉莲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嗓子眼有点堵。
“吃得饱。”林玉莲低头喝汤。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那就是吃得不舒坦。”
陈建锋坐在旁边,扒了两口饭,关心的看著林玉莲。
“玉莲,广交会那边,那帮人没为难你吧。单子签了多少。”陈建锋憋不住话。
陈大炮一筷子敲在陈建锋的手背上。力道大,敲出红印子。
“先吃饭。吃完再说正事。”陈大炮瞪了儿子一眼。
陈建锋缩回手,闭嘴扒饭。
李伟和曲易也坐在一旁。
两人吃得快,扒拉米饭的声音很响。
这碗浓汤锅巴对他们这种满身是伤的老兵来说,简直是救命的还魂汤。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饭吃完,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陈大炮站起来收碗。
陈建锋拿著热水瓶去冲奶粉。林玉莲把摇篮抱进屋里,给两个孩子换尿布。
琐碎的事情一件件做完。屋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陈大炮走到院门边,把门閂插上。
“老莫。”他喊了一声。
墙头阴影里跳下一个人。老莫的左腿微跛,落地无声。
“看著点外面。”陈大炮交代。
老莫点头,转身隱入屋外的黑暗里。
堂屋的门关紧了。
林玉莲在水盆里仔细洗净手,拿毛巾擦乾。
她走到八仙桌前,把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挎包拿过来。
拉链拉开。
最上面是十四份合同。
中英文对照,红艷艷的恆丰祥木戳印在右下角。林玉莲把它们整齐地码在桌子左边。
接著是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钱箱。里面装满外匯券和人民幣。她把箱子放在桌子正中间。
陈建锋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是多大一笔钱。
林玉莲的手伸进挎包最底层。摸到那个发黄髮硬的旧信封。信封
她把信封和复写件一起拿出来,放在桌子最右边。
指尖按在泛黄的信纸边缘,微微用力。
她抬起头看著陈大炮。
“爸。”
陈大炮坐在条凳上,目光扫过那堆合同,又扫过钱箱,最后落在这个旧信封上。
“广交会的帐单和尾款,明天我跟建锋细对。”林玉莲指了指信封,“这些,是我爹留下来的。”
陈大炮没有马上伸手去拿。
他站起身,把刚才端锅蹭上油腻的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几下。擦乾。
他又坐回条凳上。目光盯著信封。
“广州那边,事闹得大不大。”陈大炮问。
“有人想把恆丰祥的牌子摘了换公家皮。我查出红头文件造假,组委会盖了章护住招牌。日本人出两万美金买断配方,我也挡回去了。盲品比拼我们贏了。”林玉莲语速平缓。
这些惊心动魄的交锋,被她用最简单的几句话概括。
陈大炮点点头。对这个儿媳妇的手段极其满意。
“这趟,掌柜当稳了。”
林玉莲手指一顿。
这一句,比外商签十份合同还重。
陈大炮这才伸手,碰了碰旧信封。
“这个呢”
林玉莲把复写件推过去。
“十三行路一百零九號,德成行旧仓库。三十七年的保险柜,被人用手摇钻钻开了。”
陈大炮眉头挑高。粗糲的手指在桌面敲击两下。
“我没抢。叫了广交会治安组当面清点。拍了照,留了复写件。原件被治安组封存了。”
“做得对。”陈大炮讚赏。
他拿起那几张蓝色复写件。电报底稿、往来帐册、装货清单。字跡有些模糊,但勉强能看清內容。
当他的目光扫到电报底稿上那句“沪尾有变。严不可信”时,眼底的冷光闪动了一下。
“这是梁伯给我的。”林玉莲指著那个旧信封,“他守了仓库三十七年。他说我爹是好人。好人该有人替他把帐討回来。”
陈大炮把信封拿起来。他手指轻轻一捏,知道里面夹著东西。
“你打开看过了。”
“看过了。里面有封信,还有半块羊皮海图。”林玉莲说。
陈大炮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信纸展开,林怀秋工整的毛笔字露出来。那片残缺的羊皮纸落在旁边,墨线勾勒的岛礁轮廓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