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海的吉普车尾气还没散乾净,陈大炮已经钻进了灶房。
围裙一扎,生铁大锅换成了他的宝贝铜锅,直接上灶。
老莫蹲在灶门口添柴,火舌舔著锅底,铜壁烧得发红。
陈大炮从水盆里捞出六条刚打上来的活小管,拇指和食指捏住头部,往下一撕。
整张皮,连著內臟,一气扯下来。
乾净利落。
“老莫。”
“嗯。”
“姓孟的领口那玩意儿,你看见了”
老莫往灶膛里塞了根松木劈柴。
“看见了。纯金的。做工比上海那枚印章还精细。”
陈大炮把小管翻过来,拇指肚顺著肉管一捋,软骨“咔”一声抽出来,扔进脚边的搪瓷盆里。
“这条蛇,从上海游到南麂岛,一路跟著我们。”
他拿刀背在案板上磕了两下,把粘在刃口上的黏液甩掉。
“孟总就是个幌子。出来探路的炮灰罢了。真正咬人的那颗毒牙,一直藏在牙床子里头没动。”
老莫的旱菸杆在嘴角转了半圈。
“你是说,归海”
陈大炮没接话。
他手里的刀上下翻飞,把小管切成指节长的圈,码进大海碗,直接撒上一把粗盐杀水。
此时,铜锅里的猪油已经冒起了青烟。
他单手端锅,手腕猛地一抖。
小管圈入锅。
“刺啦!”
油烟腾起来,辣得人睁不开眼。
陈大炮眯著眼,铁铲翻了两下,顺手抄起灶台边切好的葱段薑丝,哗地拨进去。
锅气衝上房梁。
鲜得人鼻子发酸。
“老徐之前说的那句话。”陈大炮的声音压在油烟底下,低沉得像闷雷。
“归海,比你们所有人都近。”
老莫的烟杆停了。
陈大炮把火调小,铲子在锅沿上颳了一圈,把焦底的酱汁全兜进菜里。
“拿钱砸人、放狠话强拆,全是虚招。孟总他们急著夷平这片地,压根不是为了什么合资开发。他们是要把我们赶出这个窝。”
他把锅里的爆炒小管倒进粗瓷大盘,盘沿还溅著几滴油亮的酱汁。
“我们在岛上,有部队当靠山,有军嫂做基本盘,他们不好下手。只要我们出了这岛,漂在明处,总有力竭挨刀的时候。”
老莫把旱菸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那王胖子临死前喊的沪尾呢”
“沪尾是上海那头的据点。恆丰祥那条线,周安国在查。”
陈大炮端著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但归海不在上海。”
他回头看了老莫一眼。
“就在这座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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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林玉莲正给陈寧擦嘴。
小丫头刚啃完半根极品红木做的磨牙棒,口水滴答湿了半个小围嘴。
爆炒小管端上桌,鲜香味把陈安从摇篮里勾醒了,两只肉爪子乱抓。
“吃饭。”
陈大炮把筷子递给林玉莲,顺手用勺子舀了两块最嫩的小管肉,搁在她碗里。
林玉莲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眼睛亮了。
“爸,这小管怎么炒的又鲜又脆,一点腥味都没有。”
“大火,猛油,三秒出锅。多一秒就老了。”
陈大炮刚说完,眼风一扫,看见儿子陈建锋正伸手想夹菜。
“啪!”
陈大炮一筷子无情地抽在陈建锋手背上。
“先给你媳妇盛汤去。自己吃什么吃”
陈建锋缩回挨揍的手,乾笑一声,乖乖拿碗去盛汤。
林玉莲低头扒饭,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这个家里的铁律她早就门清了。儿媳妇和孩子永远是头等兵,陈建锋这个亲儿子永远排最后。
陈大炮看著儿媳大口扒饭,转头凑近陈建锋的耳朵。
声音压到只有父子俩能听见。
“吃完饭,去档案室。”
陈建锋筷子顿了一下。
“查什么”
“死人不需要偽装。”陈大炮的嘴几乎贴在他耳根上。“那个特等功烈士的抚恤金编號,一定套在岛上某个活人的身份上。去找户口迁入底册和口粮配额转入证明,哪怕是一张烂纸,也一页一页给我翻出来。”
陈建锋放下筷子。
“今晚就去”
“对,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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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
后勤档案处的走廊里没有灯。
陈建锋拎著手电筒,穿过三道铁门。
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两圈。
“咔嗒。”
绝密档案室的铁门推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樟脑丸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
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从里面插死。
手电筒打开。
冷白色的光柱切开黑暗。
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无数只细小的飞蛾。
档案室不大,三排铁皮柜顶到天花板。柜门上掛著生锈的铁锁,標籤纸被潮气泡烂了大半,字跡模糊。
陈建锋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这是他当上后勤副主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配的全套备用。
王胖子在的时候,这间屋子落了三年的灰,没人碰过。
第一个柜子打开。
1982年。口粮配额名册。
不对。太近了。
第二个柜子。1979年。户口迁入登记。
他蹲下来,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双手翻阅泛黄的纸页。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指尖划过油墨印刷的格子和手写的钢笔字跡。
窗户外面起风了。
树枝的影子映在糊了旧报纸的玻璃上,扭来扭去。
屋內静得出奇,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个小时过去。
没有。
两个小时。
还是没有。
陈建锋的后背已经汗透了。
他换了一排柜子。1975年。1974年。
铁锁锈死了,钥匙拧不动。
他把军刀抵在锁扣上,手掌猛拍刀背。
“啪!”
生锈的锁扣硬生生崩开,铁皮柜门弹出来,直接砸在他右边膝盖上。
右腿那根残废的神经猛地一抽,针扎似的钻心疼。
他咬紧后槽牙,把痛意咽回去。
1974年。人事调动函。
没有。
1973年。
最底层的柜子,柜门已经变形了,海风侵蚀得厉害,铰链断了一个,半开半合地歪著。
陈建锋蹲下去,把手伸进柜底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文件夹。
是一个牛皮纸袋。
被塞在柜脚底下当垫子用的。
边角已经发脆了,一碰就掉渣。
他小心地抽出来。
纸袋正面,盖著一个模糊的红色橡皮戳:
“特批调动名册。机密。”
陈建锋的手抖了一下。
他用军刀尖挑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抖出来。
一沓粮油配额转入证明。
每一张都是手写的,钢笔字跡,蓝黑墨水。
他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斜著打在纸面上。
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印章之间快速划过。
第一页。第二页。第五页。
没有。
第八页。
没有。
第十一页。
手指停了。
1973年9月。
这页的“姓名栏”里,竟然没有写名字。
写的是一串纯数字。
陈建锋的呼吸断了一拍。
这串数字,他不仅见过,而且记忆犹新!
就在三天前。
陈大炮在团部通讯室,拿著赵团长批的条子,用红色保密专线拨给上海重案组周安国。
嘴里报出的,就是这组该死的號码!
周安国当时极其凝重地说了一句:“这串死码对应的人,代號叫『归海』。”
而现在,这组专属於高级特务的死码,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南麂岛1973年的特批调动名册上。
这不是死人。
这是一个大活人!
是一个拿著特批条子,以部队內部最高级別调动的名义,合法且光明正大落户在南麂岛上的鬼!
陈建锋的目光往右移了两厘米。
落户时间:1973年9月14日。
陈建锋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部倒竖起来,一股极度冰冷的寒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1973年9月。
林玉莲作为被批斗的“资本家小姐”,从上海下乡,被分配到南麂岛。
也是1973年9月。
一前一后。
同一个月登的岛。
地上的手电筒光在纸面上剧烈乱晃。
不是光在晃,是陈建锋的手抖得根本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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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阵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砸下来的。
陈建锋从档案室衝出来的时候,冷雨兜头浇下,军装瞬间贴在身上。
他拖著那条不听使唤的右腿,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整个家属院的灯早就全灭了,陷入死寂。
只有陈家堂屋的窗户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砰!”
陈建锋一把重重撞开木门。
堂屋里黑咕隆咚的。
只有一个菸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陈大炮大马金刀地跨坐在长条凳上,脊背弓起,透著股隨时准备暴起猎杀的狠绝。
他没动,也没问一句。
就像是早就等在洞口,算准了儿子会在这个时候带著消息滚回来。
陈建锋把怀里死死揣著的那张纸,一把拍在木桌上。
雨水从他额头淌下来,滴在泛黄的粮油转入证明上,洇开一小团。
“爸。”
陈建锋一开口,嗓音全是哑的,带著止不住的轻颤。
喉结上下滚了两遍,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他不在上海。”
陈大炮的菸头亮了一下。
“老徐没撒谎。”
陈建锋双手死死撑在木桌上。
“这十几年……他就在这座岛上。跟咱们天天见面。看著玉莲长大,看著她嫁给我,看著两个孩子出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他一直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堂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菸头的红光灭了。
“嚓。”
一根火柴在粗糙的盒壁上划亮。
陈大炮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被火光映照出来,半张脸在明,半张脸隱没在化不开的浓黑里。
他把火柴凑近桌面,低头看那串数字。
看了三秒。
火柴烧到手指头。他甩灭了。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1973年9月。”
陈大炮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沙哑,沉重。
“跟你媳妇同一个月上的岛。”
“爸,这个人到底是谁”
陈大炮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里传来板凳腿刮地面的声响。他站起来了。
脚步声走到窗户边。
窗外,雨势越砸越凶猛,打在破旧的铁皮屋顶上,如同万千铁骑踏过。
“建锋。”
“明天一早,你去把这个落户编號对应的人名查出来。户籍底册上一定有。”
陈建锋张了张嘴:“我今晚翻了三个小时,户籍底册1973年那一卷……不在柜子里。”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陈大炮笑了。
那种笑声很轻很短,像刀尖划过铁皮。
“不在了。”
他重复了一遍。
“有人比你先到了一步。”
窗外骤然闪过一道无声的惨白闪电,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昼。
他在黑暗中抬起头,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比外头的炸响的雷声还要沉。
“这孙子知道,咱们开始查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