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骨梁回岛的消息，在家属院里传得比海风还快。
刘红梅一大早就堵在陈家院门口，嘴唇直哆嗦。
“大炮叔，沈骨梁那老东西昨天下午的船回来的，穿了身新中山装，油光水滑的，比他进去之前还精神。沈家村那帮娘们儿在码头放了两掛鞭，跟迎功臣似的！”
陈大炮蹲在石凳旁边削木头，手里的杀猪刀一下一下刮著红酸枝边角料，给陈安做磨牙棒。
“知道了。”
刘红梅急了。
“您就这仨字他回来可不光是充面子的！我男人老张说，沈家村那边现在是灯火通明，进进出出好几拨生人，开的是上海牌照的吉普！”
陈大炮把磨牙棒翻了个面，吹掉木屑，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红梅。”
“啊”
“工坊今天正常开工。谁要是因为这事撂挑子，月底工钱减半。”
刘红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认识这个表情。大炮叔越平静，事儿越大。
“行。我去盯著。”
刘红梅走后，陈大炮把磨牙棒递进屋里。林玉莲正在给陈寧擦口水，接过来闻了闻，木料的清香沁脾。
“爸，沈骨梁的事……”
“你管好帐本和孩子。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林玉莲点了下头，抱紧陈寧没再开口。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看公公的手。
公公的右手虎口上，那块好不容易结痂的刀伤又裂开了。
不是今天早上削木头弄的。
是昨晚磨刀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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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南麂岛码头炸了锅。
一艘白色三层客轮靠了港。
这破地方平时连运煤的货船都嫌航道窄，今天却来了这么一艘洋气得扎眼的大船。船身漆得雪白，甲板上竖著两根不锈钢旗杆，迎风拉著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热烈欢迎省外经贸委考察团蒞临南麂岛指导工作”。
码头上的渔民和搬货的工人全停了手，伸长脖子看稀罕。
舷梯放下。
第一个顛顛儿跑下来的，就是沈骨梁。
崭新的藏蓝中山装，扣子扣到脖子根，头髮用髮蜡抿得一丝不苟。
他弓著腰，双手垂在身侧，脸上堆著陈大炮从没见过的諂媚笑容，点头哈腰地往后面招手。
紧接著下来一群人。
七八个男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皮鞋鋥亮，手提棕皮公文包。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金丝眼镜，头髮梳成三七分，皮肤白净，走路的姿势带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扛著黄色测绘仪的年轻人，一个满脸精明，另一个倒是低著头，不怎么抬眼看人。
沈骨梁在前面狗腿子一样地领路，嘴里的话连珠似的往外蹦。
“孟总您看，这就是南麂岛的天然良港，水深八米以上，避风条件一流……”
渔民们看著这群从没见过的大人物，自觉地往两边让。
“面积一点六平方公里的核心区……响应改革开放的號召……省里有批文的……”
沈骨梁那张脸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两只小眼睛精光四射，说到激动处还挥起了手臂。
码头滷肉饭摊子后面，老莫嚼著半截冷饼子，眼皮都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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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这群西装客在沈骨梁的带领下，沿著岛上的土路一路丈量。所到之处，测绘仪支棱著，皮尺拉著，图纸摊开，指指点点。
打著的旗號是“响应国家改革政策，外商投资开发海岛”。
岛上的老百姓没见过这阵仗，远远看著不敢靠近，但私底下议论纷纷。
“省里来的大官”
“那个穿西装的，听说是什么合资公司的老总，手里有外匯的！”
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他们走到三號防空仓库门口。
仓库大门敞著半扇，里面传出铁锤敲打木头的声响和军嫂们说说笑笑的声音。加工间里热气蒸腾，鱼丸的鲜香味混著滷肉的浓味往外飘。
金丝眼镜男站定了，低头翻了两页图纸，抬手往仓库方向一指。
“就是这里。沈主任，这个片区的规划图上標註的是高级海產加工区。现有的……这些东西，需要儘快清退。”
沈骨梁殷勤地小跑上前。
“孟总放心，这地方当年就是沈家村的集体用地，后来借给部队用的，现在物归原主，完全合理合法！”
他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中气十足。
“里面的人听著！省外经贸委的考察团来了，这块地方要统一规划，今天起停工！东西收拾收拾，三天內搬走！”
仓库里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刘红梅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外面乌泱泱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她认出了沈骨梁，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沈骨梁腰板挺得笔直，底气比三个月前足了十倍，“这是省里批的项目，有红头文件！”
金丝眼镜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递给旁边的助手。
助手接过来，高高举起，晃了两晃。
红彤彤的公章，在阳光底下格外扎眼。
刘红梅的腿软了半截。
她回头冲里面喊：“桂花嫂！胖嫂！出来看看！”
军嫂们三三两两涌出来，看见门口的阵仗，全愣住了。
省里的批文。大老板。西装革履。测绘仪。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十个沈骨梁都唬人。
桂花嫂小声问：“红梅姐，这……这咋办”
刘红梅嘴唇抖著，握紧了沾鱼鳞的手，一个字没说出来。
金丝眼镜男等了三秒，见没人敢动，嘴角撇了一下。
他抬脚迈向木工房的门板。
那扇门是陈大炮亲手装的，用的是从沉船上捞回来的老船木，铆钉全是手工锻打的精钢。
“这些棚子，都得拆。”
眼镜男的皮鞋尖抬起来，就要往门板上踹。
“砰！”
半块带著血茬的生猪排骨，像炮弹一样从里头飞出来。
排骨擦著孟总的耳朵砸过去。金丝眼镜直接被打歪，镜片上甩了两坨腥黏的猪血。
排骨余势不减，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砸在沈骨梁的面门上！
“咔吧！”
断茬的骨头尖正好戳在他的鼻樑上，沈骨梁鼻血“呲”地飆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外头这群西装客嚇得齐齐往后蹦了三尺。
黑洞洞的仓库门里，踏出一双硬底翻毛皮鞋。
陈大炮。
左手拎著一把杀猪刀，右手拎著一把杀猪刀。
两把刀刚磨过，刃口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著冷森森的白光。
他身后跟著四个人。
老莫叼著半截旱菸，三棱刺別在腰后，眼神比刀还冷。
独臂李伟空袖管上別著別针，仅剩的右手攥著一根精钢撬棍。
独眼张乔侧著脑袋，好耳朵对著人群的方向，右手提著大號管钳。
瘸腿曲易走路一高一低，手里转著一把三棱军刺，刺尖上还掛著一条木花刨屑。
五个人从门洞里鱼贯而出。
没一个人手脚健全的，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土腥味和血腥味，硬是把几十號人的场子压得死寂。
孟总那跟班手一哆嗦，装文件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金丝眼镜男扶正眼镜，用手帕擦掉镜片上的猪血，嗓音依然稳得住。
“你就是陈大炮”
陈大炮没搭理他。
他低头看了眼坐在泥地里捂鼻子的沈骨梁，把左手的杀猪刀往铁门框上一搁，“当”一声。
“量尺寸呢”
沈骨梁哼哼唧唧地爬起来，鼻血把新中山装的前襟染了一大片。
“陈大炮你疯了！这是省里来的孟总！你打人……”
“给自己定棺材呢”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三十多个军嫂听得清清楚楚。
金丝眼镜男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从助手手里接过那沓盖红章的文件，往前递了一步。
“陈师傅，我理解你的情绪。但这是省外经贸委批准的合资开发项目，有正式的立项文件和用地规划。这块地的產权，属於沈家村集体……”
“当。”
陈大炮右手的杀猪刀，刀尖朝下，笔直地剁进了脚边的厂房地砖里。
青石地砖裂成两半。
刀刃没入石缝三寸。
陈大炮鬆开刀柄，那把刀直挺挺地插在碎石中间，刀身纹丝不晃。
三十多个军嫂大气都不敢喘。
“老子的地盘。”
陈大炮抬起头，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穿西装的。
“拿几张破纸跑老子门前骑脸输出天王老子盖的章，到我这也是擦屁股纸。”
没有人敢接话。
刘红梅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桂花嫂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好”字，胖嫂在后面使劲拽她袖子。
沈骨梁捂著鼻子往后缩了两步，躲到眼镜男身后。
眼镜男把文件收回公文包，扣上搭扣，动作不紧不慢。
“陈师傅，动刀子解决不了事。这是合法的拆除令……”
“少跟老子放洋屁。”
陈大炮突然抬眼。
视线死死钉在了眼镜男敞开的西装领口。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扎下来，打在眼镜男敞开的西装翻领上。
白衬衫配暗红领带。领带正中间，別著一枚纯金领带夹。
做工极其精细。
阳光折过来的时候，那枚领带夹上的纹路，清清楚楚地映进了陈大炮的瞳孔里。
两条蛇互相死咬，身子扭成麻花团，上下两个蛇头中间，牢牢圈著一枚古钱幣。
双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