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
这一声饱嗝,打得那叫一个盪气迴肠。
胖嫂毫无形象地瘫在那个被坐得吱呀乱响的小马扎上,那个可怜的小木凳仿佛隨时都要因公殉职。
她手里还死死捏著个螃蟹钳子,花衬衫领口全是油手印子,嘴角红油鋥亮,活脱脱像是刚从猪油缸里打捞上来的。
“舒坦……”
胖嫂眯著眼,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一脸的意犹未尽:
“这辈子……值了!以前吃的那些海鲜,跟大炮叔这一手比起来,那就是猪食!”
“可不是嘛!”
刘红梅也没了往日的精明劲儿,正拿著根鱼刺剔牙,丝毫不在意形象:
“这葱油爆出来的味儿,咋就能这么香呢我家老张平时吃猫食似的,今儿个愣是干了三大碗!”
院子中央。
三口大铁锅底下的柴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在海风里忽明忽暗地闪著。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化不开的味道。
那是葱姜蒜在高温下激发的辛辣,是海鲜特有的咸鲜,还有大把廉价香菸燃烧后的焦油味。
这味道混在一起,那是属於这个年代特有的“富足”味儿。
热闹劲儿过后,海岛的闷热像是一床湿棉被,重新盖了下来。
“哎哟……”
一声嘆息,突兀地打破了这短暂的“贤者时间”。
发声的是平时最爱算计的老张。
他蹲在那个一米多宽的竹簸箕旁边,手里拿著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著苍蝇。
盯著里头的剩货,愁得老脸跟苦瓜似的。
“咋了老张吃撑了还要哼哼”胖嫂斜了他一眼。
“你个败家娘们儿,就知道吃!”
老张把蒲扇往地上一摔,指著簸箕里剩下的大半海货:
“你睁开眼看看!还剩多少这都有小二百斤了吧”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被聚拢了过去。
刚才只顾著抢食,谁也没顾上细看。
这会儿一看,好傢伙。
虽然几十號人跟饿狼似的风捲残云了一通,但这战利品实在是太多了。
光是杂鱼和螃蟹,就还堆得跟小山似的。
因为天热,最底下的几条马鮫鱼,眼睛已经开始发浑,原本鲜亮的鱼鳞也变得有点暗淡无光。
刚才还是让人垂涎欲滴的美味。
这会儿在高温的烘烤下,隱隱散发出一股子让人不安的腥气。
“坏了……”
胖嫂一拍大腿,脸上的红光瞬间变成了惨白:
“这天儿太热了!这又是死鱼死蟹的,过不了今晚就得发臭!一旦臭了,那可就全废了!”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浪费粮食那是遭雷劈的大罪过。
更何况是这么多肉!
“这可咋整”
“要不……现在起锅烧油,全给炸出来”刘红梅出了个餿主意。
“你家趁多少猪油能炸两百斤鱼”老张翻了个白眼。
“再说炸出来放哪过两天照样长毛!”
“那就醃了!做咸鱼!”
“盐呢谁家盐罐子里有几十斤大粒盐再说这会儿上哪买去”
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急转直下。
焦虑。
恐慌。
甚至是心疼得直哆嗦。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乞丐,突然捡了一麻袋金子,却发现这金子是冰做的,正在太阳底下哗哗地化成水。
那种眼睁睁看著財富流失的无力感,简直是在剜大傢伙儿的心头肉。
“大炮叔……”
眾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陈大炮正叼著根烟,没点火。
他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赤的腱子肉,手里把玩著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
面对眾人焦灼的目光,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慌个球。”
陈大炮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让人心安的镇定。
“建军!”
“到!”
一直在旁边默默收拾碗筷的陈建军,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杆。
“去,把前些日子晒的干橘子皮拿出来,扔火堆里。”
“爸,这……”陈建军一愣。
这都啥时候了,还烤橘子皮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陈大炮瞪了他一眼。
“去去腥味,顺便驱蚊子。一群人围著堆死鱼唉声嘆气,也不怕招来苍蝇。”
陈建军不敢多问,推著轮椅去杂物间翻出一袋子陈皮,抓了一把撒进即將熄灭的炭火里。
滋滋——
一股淡淡的清苦橘香升腾起来,稍微冲淡了那股子令人烦躁的腥气。
陈大炮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的味道,心里其实也在盘算。
他不是神仙。
这年头没冷链物流,海岛交通又闭塞,这么多海鲜处理起来確实是个死局。
但他不能慌。
他是这个院子的主心骨,是这帮人的“头狼”。
狼王要是慌了,底下的狼群就得炸窝。
“咸鱼不值钱。”
陈大炮在心里默默盘算。
做成咸鱼干,费工费盐不说,价格还得被打得骨折。
这些海货,贵就贵在一个“鲜”字上。
只有运出去,运到县城,甚至是省城,那才是白花花的银子。
可是车呢
等等。
陈大炮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那是常年侦察兵生涯留下的本能。
在海浪声和邻居们的嘈杂声中,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属於这里的声音。
嗡——嗡——
沉闷。
有力。
那是柴油发动机特有的轰鸣声,像是一头正在喘息的老牛。
中间还夹杂著气剎放气时那声刺耳的尖啸。
“来了。”
陈大炮嘴角动了动,把嘴里的菸捲拿下来,在老茧厚实的手心里转了一圈。
“啥来了”胖嫂一脸懵。
话音刚落。
两道刺眼的橘黄色光柱,像是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院子外面的黑暗。
紧接著,那个庞大的钢铁巨兽,带著一身的泥点子和未散的引擎热浪,轰隆隆地停在了大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