娲皇殿中。
女娲看着皇天。
太上答应出手一次。
这句话的分量,哪怕在圣人之间,也绝不寻常。
太上向来无为。
他能放开人教烙印,已经足以让洪荒诸方震动。
可他竟还许诺,在皇天成圣之日,为人族出手一次。
这便不是单纯归还因果。
而是认可。
认可人族这一次立道,并非狂妄。
认可皇天手中的鸿蒙紫气,不该只是一条通往天道圣位的锁链。
女娲缓缓开口:“太上师兄,倒是比我想得更果断。”
皇天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多余的话,都可能显得急切。
女娲不是太上。
太上看因果,看气运,看人教与人族之间的名分。
女娲看人族,却要更深。
她是造人者。
她看着最初的人族自泥土中睁眼,看着他们懵懂,看着他们在洪荒大地上跪拜天地,也看着他们后来一步步离开她的庇护,走向自己的命运。
这份因果,不是教派烙印那么简单。
它连着源头。
也连着情分。
殿外,灵珠子屏住呼吸。
他平日里性子跳脱,可此刻也不敢乱动。
他能感觉到,娲皇殿中的气机正在变化。
不是怒意。
也不是拒绝。
而是一种极深的审视。
女娲轻声道:“皇天。”
皇天拱手。
“在。”
女娲问道:“你来此,是要我放开造人因果在人族气运源头中的位置?”
皇天沉声道:“是。”
女娲又问:“你可知,这份因果是什么?”
皇天抬头。
“知道。”
女娲看着他。
“说。”
皇天没有迟疑。
“女娲圣人抟土造人,使人族得以诞生。”
“若无圣人,便无人族最初。”
“此为源头,人族永不否认。”
女娲道:“既如此,你为何还来?”
皇天道:“因为源头不是终点。”
娲皇殿中,造化神光轻轻一颤。
皇天声音沉稳,却不卑微。
“人族由圣人造化而生。”
“可人族的衣食住行,是人族自己走出来的。”
“人族的火,是燧人氏点燃。”
“人族的屋舍,是有巢氏筑成。”
“人族的衣冠,是缁衣氏立下。”
“三皇五帝开人伦,定山河,分礼制,立耕种。”
“后来亿万万人族在洪荒大地上生死繁衍,才有今日的人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随后郑重道:“人族感念圣母造化。”
“但人族不能永远只是圣母掌中的泥人。”
殿外的灵珠子心头一跳。
这话太重了。
若换作旁人,恐怕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可皇天说得很平静。
没有怨怼。
也没有不敬。
只是把人族如今必须面对的事实摆在女娲面前。
女娲眼眸微垂。
她没有发怒。
反而像是想起了很久之前。
那时候洪荒广阔,万族林立。
她于大地之上取土造人,最初的人族脆弱得几乎不堪一击。
他们会惧怕雷霆。
会因猛兽而逃散。
会因为寒冷而蜷缩成一团。
后来,他们学会了用火。
学会了筑巢。
学会了缝制衣物。
再后来,人族不再只仰望圣人。
他们开始仰望星辰,丈量山河,记录历史。
女娲看着皇天。
她从皇天身上,看见了不再懵懂的人族。
她轻声道:“你不怕我不答应?”
皇天道:“怕。”
女娲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皇天继续道:“但怕,也要来。”
“若人族连面对源头因果的勇气都没有,又凭什么立人道?”
女娲沉默。
片刻之后,她忽然问道:“伏羲,让你来的?”
皇天摇头。
“天皇没有让我来。”
“但天皇在人族祖地等我。”
这句话落下,女娲的神情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伏羲。
她的兄长。
也是人族天皇。
这两层身份交叠,正如太上所言,是女娲无法淡看的地方。
若只以圣人立场看,女娲可以高坐娲皇天,任由人族去求,去挣,去受挫。
可伏羲在人族。
伏羲已将自身道果与人族气运相连。
人族若立道,伏羲便是其中极重的一环。
女娲轻叹一声。
“兄长倒是给我留了一个难题。”
皇天道:“天皇从未逼圣人。”
女娲看他一眼。
“你倒是护着他。”
皇天道:“他是人族天皇。”
女娲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让殿中凝重稍散。
“也是我兄长。”
皇天没有反驳。
女娲抬手。
一道造化神光在她掌心浮现。
那神光温润而厚重,其中隐约有泥土之影,也有最初人族跪拜天地的画面。
皇天看见那画面,心中微微一震。
那不是幻象。
那是人族源头因果的显化。
女娲道:“我造人而成圣。”
“此因果,确为我圣位根基之一。”
“你今日来求我放开,不只是求人族气运圆满。”
“也是要我承认,人族从此不再以我为主。”
皇天沉声道:“人族从未想忘记圣母。”
“但人族要做自己。”
女娲看着掌中造化神光。
“若我不许呢?”
皇天沉默一息。
随后道:“人族会继续走。”
这句话,他曾对太上说过。
可此刻对女娲说出,意味又不同。
女娲听懂了。
她没有怒。
也没有责怪。
她只是忽然觉得,当初那群需要她庇护的后天生灵,已经真正长大了。
长大之后,便会离开源头。
这不是背弃。
这是道理。
女娲轻声道:“人族若立人道,今后洪荒众生提起人族,或许不再先称女娲造人。”
皇天道:“人族史册,永记圣母造化之功。”
“但洪荒众生如何称,是洪荒众生之事。”
“人族如何走,是人族自己之事。”
女娲看了他许久。
女娲站起身来。
圣人起身。
娲皇殿中万道造化气机同时垂落。
皇天心神一震,却仍站得笔直。
女娲道:“皇天。”
“你今日求的,不是我给人族一条路。”
“你是要我承认,人族已经自己走出了一条路。”
皇天郑重行礼。
“请圣人成全。”
女娲抬手一点。
掌中的造化神光骤然落入虚空。
下一刻,人族源头气运之中,那一道最古老、最深沉的造化因果缓缓浮现。
它不像人教烙印那般清晰。
它更像一层根土。
无声无息,却托住了人族最初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