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穿道袍,气质温和,眉目之间带着几分沉静。
正是玄都。
他来到岛外,看见皇天,神色微微一肃。
随即,他没有以圣人弟子的身份自居,而是郑重行礼。
“玄都,拜见人皇。”
皇天看着他。
“你为太上圣人亲传,何必行此大礼?”
玄都直起身,却没有半点迟疑。
“我是圣人弟子。”
“但我也是人族。”
“在人皇面前,玄都自当行礼。”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却让皇天眼神稍缓。
玄都与人族的关系,一直有些特殊。
他拜入太上门下,是人教唯一亲传。
论身份,他在洪荒之中极高。
可也正因如此,人族内部对他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
有人觉得玄都入圣人门下,为人族留下一条通天之路。
也有人觉得玄都身在人教,终究难以完全站在人族立场。
玄都自己从不辩解。
他只是修道。
只是今日这一拜,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皇天点了点头。
“我要求见太上圣人。”
玄都并不意外。
他侧身让开。
“老师已知人皇前来。”
“请。”
皇天踏入蓬莱。
入岛一瞬,他便感受到三股圣人气机。
最深处,是太上道场。
清静无为,淡泊至极。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不敢轻视。
左侧有玉清气机,堂皇高远,似天规法度。
右侧则有剑意横空,虽未出鞘,却已经让虚空生寒。
皇天心中明白。
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也在蓬莱。
三清如今同居一岛。
玄都在前引路。
玄都走得不快。
皇天也没有催促。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靠近太上道场之前,玄都忽然开口。
“人皇此来,是为了鸿蒙紫气?”
皇天看了他一眼。
“是。”
玄都脚步微顿。
“老师之前已经推演过。”
“牛犇师兄将紫气交给人族,此事必然会让洪荒诸圣震动。”
“但老师没有阻拦。”
皇天道:“不阻拦,不代表会相助。”
玄都沉默片刻。
“人皇说得对。”
“圣人有圣人的考量。”
“人族,也有人族的路。”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玄都只希望,今日无论结果如何,人皇莫要以为所有入圣人门下的人族,都忘了自己从何而来。”
皇天停下脚步。
他看向玄都。
玄都没有躲闪。
那双眼中,有平静,也有某种很深的克制。
皇天忽然道:“你若忘了,今日便不会出来迎我。”
玄都微怔。
随即低头一礼。
“多谢人皇。”
太上道场就在前方。
没有金碧辉煌。
没有万圣朝拜。
只有一座简朴宫观。
宫观之前,青牛卧地,闭目养神。
它听到脚步声,懒洋洋睁开眼,看了皇天一眼,又重新闭上。
仿佛来的是一片云。
皇天却能感受到,那青牛体内气机极深,绝非寻常坐骑。
玄都来到门前,恭声道:“老师,人皇到了。”
宫观之中,传来一道苍老平和的声音。
“进来吧。”
这声音不大。
却像是在天地间响起。
皇天眼神微凝。
他迈步入内。
宫观之中,太上圣人盘坐蒲团。
他白发白须,神色淡然,身前一炉丹香袅袅升起。
那丹香清淡,却仿佛蕴含万千道理。
皇天进来之后,先行一礼。
“人族皇天,见过太上圣人。”
太上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皇天身上,又落在皇天掌心处。
即便鸿蒙紫气被皇天收敛,仍瞒不过圣人。
太上没有意外。
“你来了。”
皇天道:“圣人似乎早知我会来。”
太上淡淡道:“我那弟子将紫气交给人族。”
“人族内部必有取舍。”
“而你,最合适。”
玄都站在一旁,心中微动。
老师这句话,已经等于认可皇天承载人族第一圣位。
可皇天却没有露出喜色。
他来此,不是为了求一句认可。
太上看着他,问道:“说吧。”
“不知你想要我做什么?”
皇天抬头。
他没有绕弯。
也没有试探。
“我人族当有一圣。”
“不过,我们不想寄托天道。”
“我们要自立一道。”
话音落下。
宫观之中,丹炉火焰微微一滞。
玄都猛然抬头。
即便以他的心性,此刻也难以保持平静。
自立一道?
人族竟然不是来求太上放开气运,而是要开一条不依附天道的道?
太上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看着皇天。
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什么?”
皇天一步不退。
“人族,要立人道。”
宫观之外,蓬莱仙雾忽然翻涌。
玉清道场中,有一道目光望来。
上清道场中,有一缕剑意微微扬起。
太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人族第一人皇,第一次真正生出波澜。
自立一道。
这人族,当真疯狂。
而更疯狂的是。
皇天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眼中没有半点妄言之色。
太上缓缓坐直。
丹炉中的火,重新燃起。
只是这一回,火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深沉。
“皇天。”
“你可知,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太上的声音不重。
可落在宫观之中,却像是一道无形天音。
玄都呼吸微滞。
他跟随太上多年,很少见老师如此认真。
哪怕洪荒大能相争,哪怕诸圣论道,太上也常是淡然处之。
可今日,皇天一句“立人道”,让太上圣人的平静被撼动了。
皇天迎着太上的目光。
“我知道。”
“人族想自立一道。”
“不是在天道之下求一席之地,而是让人族之道,有承载众生的根基。”
太上看着他。
“天道运转洪荒,万灵皆在其中。”
“你人族虽为天地主角,却仍在洪荒之内。”
“你要立人道,可知这不是开一族气运那么简单。”
皇天道:“正因为不是简单之事,我才来见圣人。”
太上淡淡问道:“若我不允呢?”
宫观中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玄都心神一紧。
这不是寻常问答。
太上是人教教主。
他以人族气运立教成圣。
若人族要立人道,太上这一关避不开。
皇天若应对不慎,今日便会陷入死局。
可皇天神色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