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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府斜对面,一条僻静小巷深处,有一座两进的小院。
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匾额,上书竹里馆三个字,是冯道亲笔所题。
前院正房三间,东厢待客,西厢作书房;后院正房是卧房,东西厢房各两间,一间作了库房,一间留给将来孩子住。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前院种了一株石榴树,后院栽了几株芭蕉,墙角还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边长满了青苔。
这院子是相国大人早年置下的产业,一直空着。冯府的管家冯福亲自带人送来钥匙,满脸堆笑,大人说,竹少爷如今成了家,总不能一直住在观里。这院子离相国府近,走动起来也方便。
青竹接过钥匙,拱手道谢:有劳福叔,这院子得合多少银钱?回头是从我月钱里扣?
青竹不大不小的跟冯福开了个玩笑。
您这说笑了啊,竹少爷。您跟相国,还分什么你我。冯福一挥手,身后两个老妈子上前行礼。
这位是周妈,原是府里的厨娘,手艺不错,最擅长调理身子。冯福指着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妇人介绍道,这位是吴嬷嬷,原在宫里伺候过,懂规矩,手脚也麻利。
周妈和吴妈齐齐福了一福:见过老爷、夫人。
青竹摆摆手:别叫老爷,听着别扭。您两位还是按照相国府那边叫我竹少爷就行。
司裴赫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淡青色衣裙,小腹微微隆起,已能看出身孕。
两位阿妈辛苦了。司裴赫微笑着说,以后这院子里的起居饮食,就仰仗二位了。
夫人客气了。周妈连忙上前搀扶,夫人身子重,快进屋歇着,外面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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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之后,青竹可算是过了一段悠闲日子,不用整日里考虑行军布阵的事情。
每日清晨,身兼数职的青竹道长或是去阳庆观或是水师衙门点卯,处理些日常事务,偶尔还给石重裔招去开封府。
不过以他惫懒的性子,通常是在衙门口蹭了顿午食,午后便回来,陪司裴赫在院子里散步,或是坐在石榴树下喝茶聊天。
司裴赫虽然怀孕,但闲不住。
她将相国寺那边的带回的文书、账目一一整理,分类归档,又写了几封信给北七州的商号,安排后续与东瀛的贸易事宜。
怀着娃呢,还操心这些做什么?青竹端着一碗周妈熬的安胎药,递到她手边,这些事情交给老钱老郭去办就是了。
老钱一个人忙不过来。老郭,他能把账算明白么?司裴赫接过药碗,眉头微皱,但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东瀛那边刚打开局面,生野银山的银子要运回来,博多的商路要维护,还有新罗、琉球的贸易也要安排……
好了好了,青竹连忙打断她,我知道你能干,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养身子。耽误点生意算啥,咱家现在也不缺银子不是?
远征东瀛归来,按照规矩,青竹拿东瀛每年收益的半成干股,差不多一年五六千两的银子。青竹道长现在也是汴梁城有数的富裕人家。
司裴赫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倒是小富即安。你那干股银子,不都投到北七州的铁匠工会了?
那是,跟着你学了这么久,总得有点长进。骑士团现在正要换装,原先的鳞甲多有破损。我听说他们设计了新的板甲。这玩意都是战场保命的家伙。不得砸点重金。青竹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小腹,小家伙今天乖不乖?
才三个月,能有什么动静?司裴赫拍开他的手,却又握住,不过……昨天好像感觉到了一点,像是小鱼在吐泡泡。
青竹眼睛一亮:真的?
司裴赫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母性的温柔,周妈说,再过几个月,就能明显感觉到胎动了。
青竹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屏住呼吸听了半晌。
听到什么了?司裴赫问。
听到了……青竹抬起头,一脸严肃,咱儿子在说,他没吃饱,娘亲不让他吃饱。
司裴赫笑骂,没个正经!
两人笑闹一阵,周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少爷,少夫人,午膳好了,趁热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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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庆观中,刘若拙也在为北上做准备。
他在观中住了一个多月,每日清晨指点德鸣和赵匡胤,倒也过得充实。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观中的晨钟刚刚敲过,德鸣和赵匡胤已经在三清殿前的广场上等候。
刘若拙从殿中走出,手中握着一柄拂尘,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过。
他伸出手在德鸣的颅顶按了按,道基稳固,不过从筑基到炼精化气,还有一段路要走,操切不得。
刘若拙又转向赵匡胤:匡胤,你的枪法练得如何?
赵匡胤挺起胸膛,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回真人,弟子每日练习刺、挑、扫、劈五百次,已经能连续刺穿三个草人!
刘若拙眉头一挑,练一遍看看。
赵匡胤从兵器架上取过一杆木枪,在广场中央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动,木枪如游龙般刺出。
一枪刺出,带起一阵风声,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枪影重重,连绵不绝,最后一记横扫,将三个草人齐齐扫倒。
刘若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根基扎实,气势也足。其实真正实战枪法也就那么三招,其他花里胡哨的招数也就是蒙蒙外行,您乃是将门之后,其中缘由也不用师爷多说。
赵匡胤收枪而立,小脸涨得通红:师爷,弟子的枪法可堪大用?
刘若拙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比起你师父当年尚有一些不足,不过你年纪还小,还有进步空间。
赵匡胤用力点头,道:弟子何时才能跟师父一样纵横沙场?
刘若拙看了看赵匡胤头顶的煌煌龙气,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好好练。将来如何,看你自己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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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青竹从水师衙门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师父坐在石榴树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正在研究什么。
师父,您这是……青竹走过去,看了一眼地图,发现是北七州的防务图。
准备北上。刘若拙头也不抬,到汴梁闲了这么久,该去看看了。自从听冯道的建议,弄了这么个骑士团,也不知道现在规模怎么样了。
青竹一愣:这么急?我还说要在您老跟前尽孝呢。
就你这皮猴子?刘若拙收起地图,轻轻一巴掌抽在青竹后脑,你踏踏实实陪着小裴把娃生下来就行。
青竹习惯性一缩脖子,他现在身手快,刘若拙一巴掌还真没抽中。
眼看师父眼中有愠色,他赶紧说道:那我安排水师的快船送您北上,走水路平稳,也省得颠簸。
刘若拙摇摇头:为师一辈子独来独往,纵横江湖,需要你安排么?咳咳咳……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相国府牵一匹好马来,为师骑马去。
骑马?青竹瞪大眼睛,师父,您的身体……坐船多稳当啊,我把我的旗舰调来给您老用。
怎么,你觉得为师老得连马都骑不动了?刘若拙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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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青竹连忙摆手,弟子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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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相国府马厩。
这匹枣红马,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良驹,脚力好,性子也还算温顺。马夫指着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介绍道。
冯道倒是不在意,青竹赶忙拦着:“这马一看就性子爆裂,你挑一匹没性子的。”
青竹看了看马厩,指着一匹褐色的母马就准备牵出来。
“废什么话?”刘若拙一巴掌拍开青竹的手。
老道士上前,直接把枣红马牵了出来。
那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似乎颇为亲近。
好马。刘若拙点点头,你这孩子,还想让师父骑一匹母马?师父丢不起这个人。
说罢,刘若拙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
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青竹问。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刘若拙勒住缰绳,德鸣和匡胤,你好好教导。等我那小徒孙出生,我肯定回来。
弟子明白。
谢师父关心。司裴赫福了一福,师父一路顺风。
刘若拙点点头,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青竹望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玄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肩背有些佝偻,但腰杆依然挺直。
师父老了……他喃喃自语。
师父虽然年纪大了,但精气神倒是十足。司裴赫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
青竹沉默片刻,忽然说:师父临走前对我说,若北地局势有变,让我即刻北上,莫要迟疑。
司裴赫眉头微蹙:北七州会有什么事?
不知道。青竹摇摇头,不过冯相国和我师父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没事,你好好在家安胎,天塌下来也有相公我顶着。
两人携手回到院中,石榴树下的石桌上,还放着刘若拙喝了一半的茶杯。
春风拂过,花瓣飘落,一片宁静祥和。
但青竹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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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成德军节度使府。
镇州城的春天,比汴梁来得晚一些。
城外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城内的桃花却已开得烂漫。
节度使府的书房中,安重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阴沉。
他身材魁梧,虬髯满面,一双环眼炯炯有神,典型的朔州汉子。身上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嵌着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大人,人到了。一名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瘦削、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中闪烁的精光却暴露了他的不凡。
参见节帅。男子躬身行礼。
张判官,免礼。安重荣转过身,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山南东道那边,安从进怎么说?
张判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安节度使表示,只要节帅起事,他必响应。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他要兼领山南东道和荆南两镇。
安重荣冷笑一声:胃口不小。不过……答应他。
张判官点点头,又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那边,还在观望。他说,要等节帅先动手,他才肯表态。
老狐狸。安重荣冷哼一声,无妨,本帅本来也没指望他。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密信,递给张判官:这是齐王的回信,你看看吧。
张判官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皱:齐王……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当然爽快。安重荣冷笑,他想让本帅当这个出头鸟,去跟契丹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
那节帅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安重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想利用本帅,本帅何尝不能利用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幽州的位置上:石敬瑭为了称帝,向契丹割地称臣,自称儿皇帝,这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本帅虽非汉人,但也知道华夷之辨。他石敬瑭能做儿皇帝,我安重荣做不得!
张判官低头不语。
安重荣继续说道:契丹使臣拽剌,下月要从镇州过境,返回上京。
节帅的意思是……
杀了他们。安重荣的声音冰冷如铁,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张判官心中一凛:这……这会激怒契丹的。
本帅就是要激怒他们!安重荣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耶律德光那个老匹夫,一定会兴师问罪。到时候,石敬瑭若是处置本帅,天下藩镇都会寒心;若是不处置,就是与契丹决裂。无论哪种结果,对本帅都有利!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春色,声音低沉:石敬瑭病重,储位未定。齐王蠢蠢欲动,朝中各方都在观望。这是天赐良机,本帅岂能错过?
可是……张判官犹豫了一下,北边还有一方重镇,稳若泰山。
安重荣眉头一皱:冯道的北七州?
是。北七州武备充沛,据报前些日子打通了东瀛商路,赚的盆满钵满。
安重荣沉默片刻,冷笑道:冯道那老狐狸……确实厉害。但如今他年纪大了,听朝中线报,此人最近不问朝政,想来也是精力不济。罢了,北七州那帮人,暂时不要动他们。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传令下去,加紧操练兵马,囤积粮草。本帅要在今年夏天,给契丹人一个惊喜!
张判官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安重荣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柄短刀,轻轻拔出。刀光如水,映出他狰狞的面容。
石敬瑭,你这个儿皇帝,坐不了多久了……
窗外,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