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是黑店!专门坑人!我要举报你们!”
孙玉梅站在清河县“锦綉花园”售楼处的大厅中央,指著销售柜檯后面那个化著精致妆容的小姑娘的鼻子,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在震。
事情要从头说起。
被骗走八百万之后,孙玉梅去公安局报了案。
警察倒是很负责任地做了笔录,调了监控,查了银行流水。
结论是——王丽华用的是假名,假身份证,假公司註册信息。银行卡的最终流向指向了三个不同省份的多个帐户,资金已经被分散提取。
案子立了,人在追。
但什么时候能追到,谁也说不准。
八百万,大概率是打水漂了。
孙玉梅气得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是的,出租屋。
她跟江建民租的是县城城中村里一个月一千五的两室一厅,墙壁发霉,水龙头漏水,隔壁住著一个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练二胡的退休大爷。
不是住不起好的。
是被骗了八百万之后,孙玉梅终於开始心疼钱了。
但光住在这种地方不是办法。江伟不在身边,江建民又是个闷葫芦,她想买套像样的房子安顿下来。
於是今天,她跑到了“锦綉花园”售楼处。
锦綉花园是清河县中档楼盘,不算贵,一套三室一厅的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左右。
以孙玉梅目前的家底,买一套绰绰有余。
但她走进售楼处,坐下来一问价格,直接傻了。
“女士,这个户型现在的均价是每平方一万三千八。三室一厅,一百零五平,总价一百四十四万九。”
“你说多少”
“一百四十四万九。”
“上个月不是才一万一吗涨了百分之二十”
销售小姑娘礼貌地笑了笑。
“市场行情嘛,最近县城周边几个村子发展得很快,带动了整个区域的房价。尤其是江家村那个方向——”
孙玉梅一听“江家村”三个字,血压直接飆到了一百八。
江家村带动房价
那个她住了大半辈子、被她自己主动离开的破村子,现在居然带动了县城的房价
“一万三千八抢钱呢”孙玉梅的嗓门拔高了。
销售小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
“女士,这是市场定价,不是我们定的——”
“放屁!上个月一万一,这个月一万三千八,你们这不是坐地起价是什么”
旁边正在看沙盘的几个客户回过头来看热闹。
销售经理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著眼镜,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这位女士,我们所有的价格都是经过备案的,公示栏就在那边墙上。如果觉得不合適,可以再看看其他楼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买不起的话,我们也没办法。”
“买不起”三个字。
上一次听到这三个字,是在帝景湾。那时候刘翠芬拍出黑卡,一秒打脸。
现在轮到她孙玉梅听到这三个字了。
而且这一次,她没有底气反驳。
因为她確实在心疼那多出来的二十多万。
但心疼归心疼,“买不起”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精准地戳中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孙玉梅的眼珠子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她转身扫了一眼柜檯上那个玻璃菸灰缸——厚实,沉手。
抄起来,照著大厅正中央那个精致的沙盘模型,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
沙盘上那栋標著“锦綉花园楼王”的微缩模型,被砸了个粉碎。
碎片飞溅,有几块弹射到了旁边一对看房夫妻的脚边。女人尖叫了一声,男人拉著她往后退了两步。
销售经理的脸瞬间铁青。
“报警!叫保安!”
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从侧门冲了出来。
孙玉梅还要骂,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往外拖。
“放开我!你们一群黑心狗!坑老百姓的钱!我要投诉你们!我要去市政府告你们!”
孙玉梅披头散髮,脚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蹬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一只高跟鞋先被蹬飞了,紧接著另一只也掉了。
保安把她架到售楼处大门外,直接放在了台阶
“女士,请你冷静。我们已经报警了,你在这里等著就行。”
孙玉梅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头髮散成了一团乱草,刚才的疯劲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涌上来的凉意。
她闹砸了。
闹大了。
就在她坐在地上喘气的时候,一辆印著“清河县电视台民生直通车”字样的麵包车,恰好从售楼处门前经过。
车里的记者本来只是路过,但看到售楼处门口坐著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四个保安围成一圈、里面还有碎玻璃……
职业本能作祟。
麵包车靠边停了。
一个扛著摄像机的小伙子跳下车,镜头直接对准了孙玉梅。
“大姐,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孙玉梅看见摄像机,嘴巴张开就要哭诉。
旁边的销售经理比她快了一步。
“记者同志,这位女士进来就打砸,我们的沙盘模型价值十五万,已经报警了。”
记者的镜头在孙玉梅和碎掉的沙盘之间来回摇。
警车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下车做了笔录,现场看了监控。
孙玉梅打砸他人財物,铁证如山。
当天下午,清河县公安局行政处罚决定书就出来了。
行政拘留十五天。
赔偿沙盘损失及营业影响费,合计十二万元。
当天晚上七点半。
清河县电视台民生频道。
“各位观眾朋友大家好,欢迎收看《民生直通车》。今天我们来关注一起发生在售楼处的打砸事件——”
画面上,孙玉梅被两个保安架著往外拖的全过程,从头到尾播了一遍。
连她高跟鞋飞出去的慢动作回放都给了。
江家村食堂。
晚饭时间,食堂里坐满了吃饭的村民。
大厅角落的电视正好调到了清河县频道。
方翠端著一盘炒青菜路过电视机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擦了擦手,凑近了看。
然后乐了。
“嘿!大傢伙看看!这是谁啊”
食堂里几十个脑袋齐刷刷转向电视。
画面上,孙玉梅被保安架出去的镜头正好放到高潮部分——高跟鞋甩飞的那一刻。
胡辣花扒拉著碗里的麵条,头都没抬。
“谁啊”
“二婶啊!”方翠指著屏幕。“在城里混得挺出息,都上电视了。”
食堂里短暂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江满仓闷头扒饭,听见笑声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电视,又低头继续扒饭。
末了,含含糊糊说了一个字。
“该。”
今天笑的人不少,但有一个人笑不出来。
江建国。
他不在食堂,但消息传得飞快。
二弟家出事了。弟媳被拘留了。
当天晚上,江建民的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电话里,江建民的声音发著抖。
“大哥……你得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