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把手电筒举高,光柱打在墙壁最上方那行字上。
字是繁体的,笔画粗拙有力,一看就是拿铁器凿出来的。
他张嘴念了出来。
“大明崇禎十五年,大旱,易子而食,江氏带老弱三十口往南逃……”
念到“易子而食”四个字的时候,江辰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互相交换孩子来吃。
因为自己亲手杀不了自己的孩子。
“接著往下看。”
老太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蹲在墙角的一条旧长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菸丝,慢慢填进铜烟枪里。
“嚓”的一声,火柴划著名了。
火光在暗室里跳了两下,菸丝烧起来了,一股辛辣的旱菸味弥散开。
江辰没回头,继续顺著墙面往下看。
第二行字换了一种笔跡,比上面的潦草得多,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像是著急赶著写的。
“南逃至中途,匪兵追杀,族中壮丁十四人持柴刀断后,无一生还。余者翻山入林,老母病亡於途,葬於路边乱石堆下,立无字碑。”
江辰的手电筒往旁边移了移。
第三行。
笔跡又换了一个人的,字体端正了一些,但“正”得有些嚇人——每一笔都用力到把石头凿出了白色的粉末。
“清顺治二年,流寇过境,掠走妇孺十一口。族中男丁持锄头木棒追至河口,战死七人。余者退回窑中,封门三月不出。”
第四行。
“顺治六年春,瘟疫。死者十七口。尸体不敢埋於村中,投入南山深涧。族中仅余十三口,老幼各半。”
第五行。
“康熙三十一年,水灾。田地尽毁。族长带人往北乞討,途中卖女三口,换得高粱二斗,全族活命。”
江辰的嗓子发紧。
他没有停,手电筒继续往下移。
民国初年的那几行字,笔跡明显比前面的新了不少,用的是简化过的字体。
“民国七年闹饥荒,全村断粮四十天。族长决定卖掉十二岁以下女娃十五口,换回高粱面六袋、盐巴两斤。”
“买主是隔壁县的大户,出价每口二块银元。”
二块银元一条命。
江辰看著这行字,手电筒的光柱在墙上晃了一下。
不是他手抖了。
是他攥手电筒的那只手,指关节攥得太紧,肌肉绷到了极限之后的本能反应。
他撒过的钱,砸过的亿,在这些字面前,轻得没有分量。
他买过的车、盖过的楼、修过的铁路,在这些字面前,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太爷爷。”江辰的声音有些发哑。
“嗯。”老太爷在后面吸了口旱菸,菸头明灭了一下。
“你看仔细了。每一行都是咱们江家人拿命换回来的帐本。”
老太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很久的事。
但他握著铜烟枪的那只手,骨节微微泛白。
江辰往下看。
越往下,字跡越新,內容越详细。
“民国二十六年,日军过境,江氏男丁组织自卫队,用土枪和柴刀抵抗。战死九人,伤十三人。日军烧毁祠堂。余者携老弱入山躲避,在山洞中生活四年。”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江氏族人从山中返回,重建祠堂。建窑之时,族长命刻石记事,以训后人。”
再往下。
是距今最近的几行字,字跡工整,用的是硬物在石灰墙面上刻的。
江辰一看笔跡就知道——这是老太爷的字。
“一九六二年,三年困难时期后,全族存活三十七口。族中粮食断绝时,老朽將保命窑中最后的存粮分发全族,保住了最后的血脉。”
“此窑为江氏命根。非生死存亡之际,不可开启。钥匙传嫡长,代代不绝。”
落款:江万山。
日期:一九八三年冬。
江辰看完了。
他缓缓把手电筒放下来,转过身,看著坐在长凳上的老太爷。
烟雾繚绕中,老太爷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
那些沟壑的皱纹里,刻著的不是岁月,是这面墙上写的每一行字。
“怪不得您老死活不愿意把村里的地卖给楚家。”
江辰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是祖宗拿命拼出来的基业。”
老太爷没有接话。
他磕了磕烟枪,把菸灰敲在地上,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感慨。
是恨。
“江建文那帮畜生!”
老太爷突然拔高了声音,铜烟枪在长凳上敲得梆梆响。
“光想著那五千万!他们哪里知道这地底下的分量!”
“祖宗拿命换回来的地,他们转手就卖给外人!”
“活该被赶出去!死了都不配进祖坟!”
老太爷骂完,喘了几口粗气。
江辰走过去,在老太爷旁边蹲下来。
他伸手拍了拍墙壁,指节碰在粗糲的石面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您放心。”
他的语气恢復了平时的调调,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著压不住的狠劲。
“这帮人已经滚蛋了。以后江家村只有自己人。”
老太爷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老太爷让你看这面墙,不光是让你知道祖宗的苦。”
老太爷站起身,拄著铜烟枪往墙角走。
“是让你记住——江家人守了五百年的东西,到你手里不能断。你往后不管做多大的买卖,挣多少的钱,这条根不能丟。”
江辰跟著站起来。
“我记住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上方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虫子还是老鼠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就在这时。
江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墙角那几个铁皮箱子。
之前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走近了,他发现那几个箱子个头不小,每个差不多有半人高,铁皮表面锈得厉害,但箱盖上的搭扣还算完整。
箱子旁边还有几个粗陶大罐子,罐口用蜡封著,蜡已经变成了暗黄色,上面凝了厚厚一层灰。
江辰用手电筒照了照箱子,回头问老太爷。
“太爷爷,字看完了,那几个箱子里装的不会是骨灰吧”
老太爷气得一瞪眼,铜烟枪差点甩过来。
“少扯淡!”
老太爷骂了一句,但骂完之后,嘴角的褶子里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是我爷爷当年留下的家底。”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江辰过去。
“你自己去打开看看。”
江辰弯腰从地上捡起进来时顺手带下来的那根铁棍,走到墙角那几个铁皮箱子前面。
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铁棍对准第一个箱子的搭扣。
棍尖卡进搭扣的缝隙里,用力一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