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刘建国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或者仅仅是凭藉多年历练形成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了身后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探究目光和窸窣低语。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略缓,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地传了过来,带著一点絮叨时的、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催促说道:
“你们两个,在后面嘀嘀咕咕磨蹭什么呢
电影快开场了,还不快点跟上,真想看个半截啊”
他这话语气寻常,却像一道无形的休止符,瞬间打断了於海棠脑海里翻腾的种种猜测和何雨水努力组织的有限解释,也让她们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赶紧收敛心神。
何雨水和於海棠像是课堂上说小话被老师点名的学生,立刻噤声,互相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等会儿再说”的眼神。
何雨水吐了吐舌头,於海棠则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乱的衣襟。
两人不再交谈,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著追到了刘建国身后半步的位置,
规规矩矩地跟著,只是於海棠低垂的眼帘下,
目光仍不时悄悄掠过刘建国的侧影,心潮久久难平。
三人走到影院门口,检票员是个中年妇女,
她接过刘建国递来的三张票,借著掛在旁边墙上的小灯泡仔细看了看票面上的区域和座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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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抬眼快速打量了一下刘建国和他身后的两个姑娘,
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隨即脸上堆起了比对待普通观眾热情得多的笑容,
麻利地“咔嚓咔嚓”撕下副券,侧身让开通道,还低声说了句:
“您几位里边请,直走中间那块儿就是。”
刘建国略一点头,凭著票上的指示,带著两个女孩穿过略显昏暗、散发著旧座椅和尘土气味的通道。
他虽然第一次来这家影院,但方向感极强。走到对应的排数,撩开分隔区域的深红色平绒布帘,眼前的景象让他也略微挑了下眉。
这片所谓的“特等区”不仅位置居中,前方的银幕视角无懈可击,
而且座椅也大不相同——不再是后面那些冰冷的木质翻板椅,
而是包裹著暗红色人造革、带有柔软填充物的沙髮式软座,
虽然皮革边缘有些磨损泛白,扶手上的菸灰缸也略显陈旧,
但在这个年代、在这充斥著硬板凳的电影院里,
已是堪称“奢华”的享受,无声地彰显著区別。
三人依次坐下,身体陷入沙发的那一刻,柔软的包裹感瞬间驱散了门外排队已久的僵硬和寒意。
於海棠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双手抚摸著光滑微凉、质感独特的皮革扶手,
又小心翼翼地按了按富有弹性的坐垫,转头对何雨水小声说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说道:
“雨水,你快摸摸!
竟然是软座!
真的和外面那些硬板凳不一样!
我……我还是第一次坐呢!”
何雨水也好奇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感受著身下久违的舒適,脸上绽开开心又略带新奇的笑容,也小声回道:
“真软和!像坐在棉花包上。”
三人还没来得及多体验几下这“高级”座位,也没能再多说两句话,
放映厅里原本就昏暗的几盏小灯“啪嗒”几声,接连熄灭了。
瞬间,巨大的空间被深邃的黑暗彻底吞没,只有前方巨大的、微微反光的白色银幕,
以及墙壁上几盏极为幽暗的、指示安全通道的绿色小灯,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场內嗡嗡的聊天声、嗑瓜子的“咔吧”声、小孩的嬉闹声,
如同退潮般迅速低了下去,最终被一种充满集体期待的、屏息般的寂静所取代。
紧接著,放映窗口射出一道明亮而凝聚的光柱,如同利剑劈开黑暗,直直打在银幕上。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激昂、鏗鏘、充满革命斗志的序曲音乐骤然响起,瞬间充满了整个影院空间,震动著每个人的耳膜。
硕大的、闪著金光的红五星標誌伴隨著雄壮的音乐出现在银幕中央,
《红色娘子军》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紧隨其后——
电影,正式开始了。
对於灵魂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看惯iax 3d、流媒体隨手可得的刘建国而言,眼前这略显模糊的胶片影像、单声道的音响、甚至带著些许“雪花”和划痕的画面,在技术和体验上实在难以引起太大波澜。
他更多是以一种观察者、怀旧者的心態,平静地审视著这个时代的精神图腾。
然而,对於身旁的何雨水和於海棠,以及影院里黑压压的数百名观眾来说,这却是无与伦比的精神盛宴与奢侈享受。
在这个文娱生活极度匱乏、精神食粮稀缺的年代,能走进电影院,
完整地看一场新上映的、尤其是《红色娘子军》这样全国轰动的革命影片,
是许多人一年甚至几年都难得一次的盛大节日。
那从巨大银幕上扑面而来的光影、激昂的旋律、英雄人物浴血奋战的故事,
所带来的心灵震撼、情感共鸣和纯粹的愉悦,
是后世娱乐方式多样化时代的人们难以完全体会的。
何雨水和於海棠几乎在灯光熄灭、音乐响起的剎那,
就完全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住了银幕,
脸上混合著兴奋、激动和全神贯注的表情,
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吸入那光影构成的世界中去。
刚才关於票务、关於身份的所有疑惑和议论,此刻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