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利爪之王泰罗克
地下洞穴深处,光线微弱。
老鸦人领著阿卡玛穿过一条又窄又低的通道,最后停在一面石壁前。
石壁上刻满了壁画,线条粗糙,用某种暗红色的顏料填充。
顏料已经褪色,有些地方剥落得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老鸦人举起法杖,杖头的暗紫色晶石亮起来,照亮了整面石壁。
“这是我们的歷史。”他那高亢的鸟类嗓音也低沉了几分,“让我们从头说起吧。”
阿卡玛站在石壁前,目光从第一幅壁画扫过去。
第一幅画上刻著一座城市,高塔林立,建筑恢宏。
城市上方刻著一个太阳,太阳的光芒覆盖整座城市。
“埃匹希斯帝国。”老鸦人说,“鸦人最辉煌的时代。依靠水晶的力量,以及太阳之道的指引,我们建立起了第一个天空之城。”
“藉由它的力量,我们得以俯瞰整个德拉诺大陆,將那些低等种族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记录在册。”
他顿了顿,杖头的光移到第二幅画上。
第二幅画上的城市已经崩塌,高塔断裂,建筑化为废墟。
地面上刻著无数蜷缩的身影,天空中则刻著几个展翼的鸦人,正朝著高处振翅飞去。
“帝国终究还是崩溃了。具体原因已经很难考证,天空之城的爆炸,造就了阿兰卡峰林如今的模样。”
老鸦人的声音愈发低沉,“倖存的鸦人在混乱与迷惘中度过了数个世纪,他们都想要重建天空之城,却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阿卡玛看著壁画上那些蜷缩的身影,沉默不语。
杖头的光移到第三幅画。
这幅画上刻著一个高大的鸦人,头戴王冠,手持权杖,站在一座高塔顶端。
他的翅膀展开,覆盖了整幅画面的上半部分。周围的鸦人跪伏在地,姿態虔诚。
“泰罗克。”老鸦人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难明,“利爪之王。”
“大约六百年前,他统一了分裂的鸦人各部族,重建了天空之城,把那座无名山峰改名为通天峰。”
“在他的统治下,鸦人重新强盛起来。他重建了秩序,恢復了太阳之道的传承,让天空之城成为整个阿兰卡峰林的中心。
阿卡玛盯著壁画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开口问道:“他做了什么,让鸦人愿意追隨他”
老鸦人沉默片刻。
“他给了鸦人希望。”他说,“在泰罗克之前,鸦人已经分裂了几百年,各部族互相攻伐,天空之城建了又毁,毁了又建。”
“没有人相信鸦人能重新统一,没有人相信埃匹希斯的荣光还能再现。”
“但泰罗克做到了。他带著追隨者打下通天峰,一步步把散落的部族整合起来。”
“他不光会打仗,还懂建设。他一个人能做十个人的事,而且比谁都做得好。”
老鸦人的杖头移到第四幅画。
这幅画上,泰罗克站在一个巨大的池子边上,池子里翻涌著黑色的液体。
池子里还有一群鸦人,那些鸦人的翅膀正在脱落,身体在扭曲。
“但他的统治没有长久。”老鸦人的声音变得尖锐了一些,“他的祭司背叛了他。”
“那些祭司凯覦他的权力,又害怕他的威望,於是找了一个藉口,说泰罗克褻瀆了太阳之道,应该受到惩罚。”
“惩罚是什么”
“塞泰之池。”老鸦人指向壁画上那个黑色的池子,“塞泰是风蛇之神,被鲁克玛杀死后,残血洒在阿兰卡峰林,形成了一个诅咒之池。”
“鸦人把罪犯丟进池子里,让诅咒腐蚀掉他们的翅膀,然后扔下天空之城。”
“那本是惩罚最严重罪行的手段。”
“但在泰罗克之后,这种手段就被滥用了。祭司们想把谁除掉,就给他安一个罪名,丟进塞泰之池。”
阿卡玛看著壁画上那些扭曲的鸦人,想起了刚才那些从天空之城坠落的同胞。
“泰罗克也被丟进去了”
老鸦人点头:“他被诅咒成了无翼鸦人,然后被丟下了天空之城。”
杖头的光移到第五幅画。
这幅画上的场景阿卡玛很熟悉—一沼泽,枯树,腐水。
一个没有翅膀的鸦人跪在沼泽中央,双手高举,头顶上盘旋著一只巨大的渡鸦。
渡鸦的双眼刻得格外大,几乎占了半个画面。
“在泰罗克之前,所有被拋入沼泽的鸦人无一倖免。”
“而泰罗克是第一个活下来的。”老鸦人缓缓道来,“因为渡鸦之神安苏救了他。”
“安苏”
“沼泽的主人。塞泰的兄弟,鲁克玛的死敌。”老鸦人的声音染上虔诚,“在埃匹希斯帝国的传说里,安苏是暗影与隱秘之神。”
“他不像鲁克玛那般张扬,不喜站在阳光下接受朝拜。他隱匿在这片沼泽的最深处,静静注视著世界的变迁。”
“泰罗克被拋入沼泽时,安苏接纳了他。安苏赐予他暗影法术的力量,还將一件神器交付於他。”
“什么神器”
“安苏之眼。”老鸦人用杖头轻点壁画上渡鸦那双巨大的眼睛,“那是一件能沟通安苏、稳定暗影之力的神器。”
“有了它,被诅咒的无翼鸦人才能在沼泽中存活。对抗沼泽里的怪物,搭起窝棚,建立起聚落。”
“泰罗克正是凭藉安苏之眼,建立起第一个流亡者聚落。他收留每一个被拋入沼泽的无翼鸦人,教他们暗影法术,引领他们在沼泽中生存。那时眾人都称他为贤王,一如他在通天峰上时那般贤明。”
阿卡玛听出了老鸦人话里的转折。
“后来呢”
老鸦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杖头的暗紫色光芒明灭不定,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洞穴深处传来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滴在心弦之上。
“后来他疯了。”老鸦人终於开口,声音里带上苦涩,“时间让泰罗克失去了理智。”
“没人知道为什么,没人知道他受了什么东西的蛊惑。”
“有一天夜里,他离开了聚落,带走了安苏之眼,消失在沼泽深处。”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他。”
阿卡玛看向第五幅壁画的后半段。
那里刻著一个孤独的身影,正朝沼泽深处走去。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安苏之眼被他带走了。”老鸦人沙哑地续道,“没了安苏之眼,我们便无法直接与安苏沟通,这意味著將失去稳定的暗影之力支撑,聚落的覆灭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这些年来,我们的人越来越少,能撑到现在的,全靠当年泰罗克留下的那些老底。”
“但老底快用完了。”
老鸦人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阿卡玛。
“每一次有翼鸦人的打击,我们都要死人;每一次死人,聚落就弱一分。”
“虽然他们还会扔一些人下来,但想要让那些鸦人信仰安苏也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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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这个速度,聚落撑不过三年。”
说到这里,阿卡玛终於领会了老鸦人的意图:“你们需要安苏之眼。”
“我们需要安苏之眼。”老鸦人缓缓点头,“没有它,聚落迟早走向毁灭。”
“有了它,我们不仅能活下去,还能繁衍生息,更能等待反击的机会。”
“所以你们就没有去找过泰罗克”
“我们当然去找过。”老鸦人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沼泽中暗藏的危险让他们一无所获,还有许多人再也没有回来。”
“为了让聚落能继续存续下去,我已经下令停止了对他的搜寻。”
“如果你真心想帮我们的话,”老鸦人望著阿卡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著光,“那就帮我们找回————不。”
他顿了顿,隨即用悲悯的语气补完后半句,“把安苏之眼带回来就可以了。”
阿卡玛瞬间明白了老鸦人的言外之意。泰罗克恐怕早已疯癲,眼下最重要的,唯有安苏之眼。
但他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覆,至少现在不能:“我恐怕无法做出任何承诺。”
阿卡玛的声音在洞穴中迴荡,久久不能平息。
“我没有时间在庞大的沼泽中搜寻一个消失多年的鸦人。沙塔斯正在被围攻,我的同胞在流血,我必须回去。”
老鸦人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接受。
“我能理解。”老鸦人说,声音平静,“外来者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们有你们的战爭,我们有我们的沼泽。谁也帮不了谁。”
他转过身,拄著法杖朝洞穴外走去。
“休息一晚,明天我让人带你们离开阿兰卡峰林。往北走,穿过泰罗卡森林,就能看见沙塔斯的城墙。”
阿卡玛看著老鸦人佝僂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那些画面再度一闪而过。
“我没有说要走。”
老鸦人的脚步顿住。
阿卡玛追了过去,脚步沉稳。
“我需要联繫一个人。”
一分割线—
聚落东侧,沼泽边缘。
阿卡玛找到了一棵枯死的古树。
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树皮早已剥落乾净,裸露的木质在沼泽的湿气中腐朽发黑。
树冠早已消失,只剩下几根粗壮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抓向天空的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草药袋。
那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联络工具,里面是一些独特的草药混合物。
他用牙咬开袋口的繫绳,把草药袋塞进树干的裂缝里,然后用火石点燃。
暗红色的烟雾从裂缝中涌出来,沿著树干往上爬,在顶端凝成一团,在夜风中慢慢飘远。
做完这一切,阿卡玛掏出一把借来的匕首,在树干上深深刻下三道竖线。
他退后两步,望著夜空中渐渐飘散的烟雾,眼中满是担忧。
阿卡玛並不清楚这联络工具的原理,也不確定半兽人刺客能否收到信號,但此刻,他別无选择,只能选择相信。
他等了很久。
火堆换了两轮,洞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暗灰。
无翼鸦人们已经开始静悄悄地搜索废墟,准备搬离这个已经暴露的聚落。
阿卡玛靠在通道墙壁上,闭著眼睛假寐。
他没有睡著,脑子里一直在反覆推演。
如果迦罗娜不来怎么办
如果她来了但帮不上忙怎么办
如果她愿意帮忙但费时太久怎么办
如果一一只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阿卡玛猛地睁开眼睛,右手下意识地探向背后的双手锤,这才记起它早已不在自己背上。
那些有翼鸦人强行扣押了那柄锤子。
谈判最终破裂,阿卡玛被他们扔了下来,那柄双手锤自然也就留在了那座天空之城。
不过,来者是迦罗娜。
半兽人刺客蹲在他面前,脸离他只有半尺远。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著微光,短小的獠牙在嘴唇两侧突出。
她身上的皮甲沾著露水和泥点,头髮里缠著几片枯叶,呼吸却很平稳,像刚刚散完步而不是长途跋涉。
“你来得真快。”阿卡玛鬆开刀柄。
“我儘快赶来了。”迦罗娜在他身边坐下来,目光扫过通道两侧的无翼鸦人“看样子,你这里的情况非常不妙。”
“你都知道了”
“潜进来的时候转了一圈。”迦罗娜把头髮里的枯叶摘掉,“聚落大概有两百多只鸦人,能打仗的不到五十个。”
“武器简陋,防御稀烂,那圈柵栏连一头野猪都挡不住。”
阿卡玛沉默了片刻。
“他们需要帮助。”
“我知道。”迦罗娜看著他,“但你找我来,不只是让我看这些的吧”
阿卡玛把泰罗克和安苏之眼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迦罗娜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只在听到“安苏之眼能让暗影之力稳定”时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等他说完,迦罗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什么办法。”她摊开手,“我是刺客,不是寻宝猎人。”
“在沼泽里找一个失踪了多年的鸦人,这种事我做不来。”
阿卡玛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耐奥祖肯定有办法。”迦罗娜补了一句,“暗影能感知到很多东西,他总能找到线索。”
“你能联繫到他”
“能。”迦罗娜站起身,拍了拍皮甲上的灰,“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迦罗娜转过身,紫色发光眼睛盯著他,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们这样帮助他们之后,真的一点好处都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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