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从执事房出来的时候,眉宇间凝着几分不耐。
门在身后合上,里头翻动纸页的声响和压着嗓子的争执声被隔断了。
斩妖司那帮官员推诿扯皮的嘴脸还留在眼珠子里。
调度要争,防线要推,谁先出手谁吃亏,谁先扛正面谁是傻子。
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每张脸都端得公事公办,可凑在一起就是一本翻不开的烂账。
像根细刺扎在心里,不致命,但膈应。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刚拐过廊角,就撞见石小开揣着个空食盒,脚步匆匆往天下斩妖司厨房方向赶。
这家伙和“饿霸”是一路人,肚子里的馋虫比谁都活跃,半刻也忍不得饿。
“等等。”苏长安开口叫住他,“别去厨房了。去大乾驻地,把花如意他们都叫上,一起去防御城墙看看。”
石小开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但他没多话,连忙点头应下:
“好嘞苏哥,我这就去!”说罢转身就跑,空食盒在手里甩得像面小旗。
苏长安和许夜寒缓步往防御城墙走去。
路上,苏长安换上月华冰蚕袍,中品灵器确实强悍,这几天在苏长安使用灵石和灵力温养下,月华冰蚕袍修复了许多。
上到了防御城墙,苏长安在城垛边站定,目光往二边一扫。
往日里各国各势力驻点外围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绣着族徽的旗帜、雕花描金的屏风、气派的门楼
如今已被尽数拆去。拆得干干净净,连旗杆插过的孔洞都用灰泥填平了,屏风挪走后在墙面上留下的印记也被铲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放眼望去,只剩下连绵不绝的城墙。
高高的,灰扑扑的,城垛一排排整齐排布,像咬紧的牙关,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冽。
风格倒是比往日统一了太多。
可只要细看便知,每段城墙的砌法都截然不同。
大楚的地段用整块青石层层叠砌,石缝之间严丝合缝,厚重沉稳,透着南国的敦实;
大沃的防线则用灵木与夯土混筑,灵木为骨,夯土为肉,兼顾柔韧与坚固,藏着北疆的粗犷;
而大乾的城墙,青石为基,铁汁嵌缝,铁汁冷却后在石缝间凝成暗灰色的金属纹路,低调中透着锋芒,尽显中原的内敛。
砌法不同,连城垛的间距、垛口的高低都各按各的规矩来。
风从落星崖顶端空地的方向呼啸而来。
那风裹着山间草木的枯涩气息,又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腐烂甜意——甜得发腻,像烂熟过头的果子被碾碎在地上,混着泥土和虫蚁的腥气。
那是尸傀身上独有的气息,顺着空地的气流往上蔓延,漫过城墙的城垛,钻进每个人的鼻腔。苏长安嗅了一下,眉心皱得更紧。
不一会。
石小开领着众人赶了过来,跑在最前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令人意外的是,花如意家和安若歌家的护卫也寻到了斩妖司,此刻一同赶来汇合。
甲胄碰撞声、靴底踏地的闷响、法器在腰间轻微嗡鸣的声音混在一起,城墙上人声渐起,倒也算得兵强马壮。
安若歌快步上前,在苏长安身侧站定,目光凝望着城墙对面落星崖顶端的空地方向。
花如意站在另一侧。她望着对面空地方向的朦胧雾影,表情慎重,取出骨盾,重重顿在城砖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周遭尘土微扬,城砖缝里的细沙簌簌往下掉。
那骨盾被她日日擦拭得油光锃亮,盾面上的骨质纹理清晰可见,光润得像盘了多年的老物件。
只是她境界未到——和安若歌的裂魂银针、安若令的元骨血印一样,到了地元以上境界,方能如崇文书院长老江元封般发挥灵宝正常威能。
眼下这骨盾在她手里,更多是当个砸不烂的重家伙使。
此刻的城墙上,陆陆续续已站满了人。
天下斩妖司的精英们分列两侧。大楚、大沃、大乾三朝的斩妖司弟子,各自站在自己驻点的一段城墙上。
三段城墙,三群人,中间隔着两道接缝,界限分明,互不越雷池一步。
大楚的斩妖司弟子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弯刀,刀鞘上的银饰被擦得锃亮。
个个面色沉肃,目光落在前方的浓雾上,看似警惕备战,实则眼底藏着迟疑。
大沃的弟子身形高大,肩宽背厚,手里握着沉重的战斧。
有战士看到大乾这边上来几个绝色美女,故意将战斧往城砖上一顿,“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颤,斧刃磕在城砖上溅起几点火星。
那人环顾左右,下巴微抬,看似彰显实力,实则是虚张声势。
大乾的弟子与苏长安、许夜寒等人站在一起。队列整齐,神色内敛,指尖凝着微光。
确是严阵以待——长刀出鞘,弓弦已搭上箭矢,火法师掌心的火苗压到最小,只留一簇橘红色的火舌在指间跳动。
但他们也不想单独率先出手。虽愿担责,却也不愿自家独自损耗实力,只能等着苏长安与许夜寒拿定主意。
苏长安悄然激活眼术。
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银芒,像是深水之下翻起的一小片月光,转瞬即逝。
原本混沌的视线瞬间变得清明。
城墙对面落星崖顶端的浓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拨开,层层退让,尸傀群的身影清晰入目。
那片不平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尸傀挤挤挨挨。
尸踏尸,尸叠尸。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脊背往上爬,被踩塌了胸腔的尸傀还在用双臂往前扒拉,肋骨断裂的声音被嘶吼淹没。疯魔般顺着空地坡度往上涌,像一锅烧开的腐肉从锅沿往外溢。
各类尸傀各司其职,透着诡异的章法。
最前方是成群的“行尸人”。肌肤死灰,像被水泡了太久的皮革,紧绷在骨架上,关节处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筋肉。
肢体僵硬,却走得极快,步伐机械而急促,嘶吼着正面冲撞。
它们的吼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胸腔里的腐气被挤压着从破损的气管里喷出,嘶哑、漏风、不带任何情绪。
中间层夹杂着眼球灰白的“噬魂尸”。
身形纤细,比行尸人小了一圈,穿梭在尸群中像游鱼穿过水草。
它们的动作不僵硬,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灵活——头会转动,眼珠会微微颤动,伺机而动。
几具身披骨甲、手持残破兵刃的高大“魍魉行者”混在其中。身高数丈,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震得碎石飞溅,尸气从它们骨甲的缝隙里翻涌而出,像黑色的沸水从破裂的容器里往外溢。
手里那柄残破的长刀,刀刃缺了口,刀身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不是铁锈,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渍。
空中,成群“尸鸟”“尸蝠”斜掠而出。尸鸟的羽毛脱落了大半,裸露的翼膜薄得透光,扇动时带起腐风,发出“噗噗”的闷响;
尸蝠倒挂在雾气的边缘,忽然松开爪子,翅膀一展便俯冲下来,尖啸着扑向城墙。那尖啸声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铁板。
数只“骨爪尸傀”在尸群头顶灵活跳跃,它们的四肢细长得不合比例,骨节凸出,指爪足有三寸长,落在同类身上借力时,爪尖刺入腐肉,发出“噗嗤”的轻响。
还有身形佝偻的法系尸怪“尸行者”,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不断喷吐黑绿色秽雾与幽蓝色尸焰。秽雾落地便蔓延开来,碎石沾上便滋滋作响,冒出细密的气泡;
尸焰冰冷,烧起来没有温度,只有颜色——蓝幽幽的,像深冬夜里的鬼火。
其余尸傀或肢体残缺、滴落腐液,或眼眶空洞、溢着涎水,被荆棘碎石勾扯得衣袍破碎,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和断裂的骨茬。却依旧凶悍,踩着同类身躯奋力前冲。
最前方的行尸人与骨爪尸傀,已冲到离城墙不足百丈处。腐液滴在碎石上,“滋滋”作响。
城墙上有人大声报着距离。
大楚、大沃斩妖司弟子里,也有些有眼术之能或是远视宝物的,扯着嗓子喊:“九十丈!”“八十五丈!”“八十丈!”声音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尖。
却没有人下达准备攻击的指令。
形势很明朗。谁先动手,尸傀群就会往谁那边涌。没人愿意主动牵头,只盼着别人先出头,自己坐收渔利。
尽管大家都明白——如果不迅速接战,把尸傀群限制住,留下城墙前的一块安全飞地,等最前方的尸傀冲到城墙下,冲破外围防线、逼近落星崖核心,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到时再后悔,就晚了。
城墙上的其他人神色愈发凝重。甚至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靴底在城砖上蹭出一声轻响。
术士们已做好掐诀念咒的准备,指尖的灵光一明一灭,嘴唇翕动着默念口诀,却不敢擅自催动大范围术法——生怕引来了尸傀的注意。
阵法师们倒是没闲着,阵盘、旗帜纷纷抛出,落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道道微弱的屏障缓缓升起,覆盖自家防线。屏障的光膜薄得像肥皂泡,透明中泛着极淡的虹彩,被风吹得微微凹陷又弹回。
弓箭手们拉弓搭箭,箭头对准对面空地上最前方的尸傀,弓弦紧绷得几乎要断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箭尾的翎羽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火法师掌心里托着的火球愈发炽烈,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他们的脸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看见额角的汗珠,暗的时候只剩一双被火光点亮的瞳孔。
冰法师脚下的城砖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寒气四溢,顺着砖缝蔓延,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风系术士站在城垛之间,衣袍被强劲的气流鼓得猎猎作响,袍角翻卷,像一只只即将展翅的帆。
没人敢贸然行动。
空气中的焦灼感,随着尸傀的逼近愈发浓重。像一根弦被一寸一寸拧紧,拧到极限,再拧就要断了。
许夜寒靠在不远处的一座守城器械旁边。那器械主体是一个投石器,臂架粗壮,周围嵌着三十六枚符文石,符文石正缓慢旋转,每转一圈,石面上的符文便亮起一层淡淡的灵光,像呼吸。
战机稍纵即逝。再也不能耽误下去了。
苏长安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恰好撞见刚刚赶到的大乾自家培养的二转千户顾承霄。
对方身形挺拔,肩膀端得方正,下颌微微上扬,努力维持着一个千户该有的气势。
可大腿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裤管下的肌肉在不受抑制地跳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反复拨动。
神色间藏着几分紧张,却依旧强撑着站得笔直。
苏长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许夜寒。
对方亦是目光炯炯地锁着他。
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坚定。那眼神直白得无需多言,分明在说:该你了。
主打就是一个倔强。
往日里,若是这般危急关头自己不在,许夜寒必定会第一个提剑冲出去。
可今日,他那坚定的眼神,就是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哪怕尸傀下一刻就要冲到城墙下,哪怕所有人都要陷入绝境,他也不会出头。
铁了心逼你亲手打破这僵局。
苏长安心底顿时冒起一股火气。又气又无奈,狠狠瞪了许夜寒一眼。许夜寒接住了这个眼神,嘴角连动都没动。
深吸一口气。
苏长安跳上城墙的垛头,月华冰蚕袍迎风飞舞。
目光扫过所有人,大声喊道——
“诸位!尸傀潮已至,步步紧逼,再这般推诿观望,等它们冲上城墙,冲破防线,我们所有人都将沦为尸傀的口粮,落星崖也将化为人间炼狱!”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城墙上的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很远,送到每一段城墙上,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楚、大沃的各位,我知道你们顾虑损耗实力,可今日之事,没有谁能独善其身!尸傀不分国界,不分阵营,唯有并肩作战,才能守住这防线,守住我们自己的性命!”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大乾弟子所在的城墙段。
“大乾的弟兄们,我知道你们早已蓄势待发。今日,便随我一同迎敌,斩尽尸傀,护我防线,绝不后退半步!”
话音落下。
大乾的弟子们瞬间沸腾起来。个个眼神炽热,气血翻涌,低声的欢呼与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有人用刀背敲击盾牌,发出沉闷的金属嗡鸣;
有人握拳捶在自己胸甲上,“砰”的一声闷响。人人都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