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缓缓升起。
那不是单纯的悲凉,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看见结局之后的清醒。
仿佛所有的努力,都被这一首词轻轻按下。
碧水流不知何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讶异。
“路公子,不知这位是?”
路无尘看了周启元一眼,神情淡然。
“他叫周启元,路上遇到的一位道友,正好同行。”
他没有多做解释,碧水流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牌,轻轻一晃,前方通往更高层的禁制随之无声开启。
“走吧,上面就是第九层了。”
周启元却仍有些恍惚。
第八层的这一首词,已让他心神动摇至此,那第九层又会是什么?
他带着几分不安与期待,随两人一同踏上最后一段阶梯。
当脚步落在第九层这里,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灵光流转的阵法,也没有任何刻意营造的气势。
只有几张简单的木桌,几把椅子,空间开阔而安静,甚至显得有些空。
仿佛将一切外在的东西,全部剥离。
而在正前方,一面素白墙壁之上,静静刻着几行字。
他缓缓走近。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字迹洒脱,自然而然,没有刻意的锋芒,却自带一种超脱之意。
他继续往下看,“……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一刻周启元忽然感觉,自己心中的那股沉重,竟被悄然化开。
第八层,是看尽兴衰后的淡然。
而第九层,则是彻底放下之后的自由。
不再执着于成败,不再困于兴亡,不再执念于是否被铭记。
只是举杯与天地同游。
周启元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
再回想刚进入黄鹤楼时,他曾以为这里不过是一处修士寻欢作乐的场所。
而此刻这个念头,已彻底烟消云散。
他低声喃喃,眼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第九层之中,寂静如水。
周启元仍旧站在那面刻着诗句的墙前,整个人仿佛与外界隔绝开来,他的心神正处在一种极为微妙的松动与重构之间。
而另一侧碧水流与路无尘已经落座,桌案简单,酒壶清冷。
碧水流斟了一杯酒,指尖轻轻旋转杯沿,“路公子此行,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
“若我没猜错是为了这黄鹤楼中,蕴养多年的文气。”
碧水流轻轻叹了一声,目光中浮现出一丝久远的回忆。
“如雪走之前曾来过一趟。”
“她让我替你看着这些文气,说这是你当年留下的种子。”
“等到灵气真正走到尽头你会来取。”
路无尘神情依旧平静,“她倒是记得清楚。”
碧水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重新变得干脆。
“既然如此,那便取吧。”
她微微侧身让开空间,仿佛早已做好准备。
路无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他缓缓站起身来,衣袖轻轻一拂,瞬间引动了整座黄鹤楼。
整座楼中隐隐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文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
一层、两层、三层……
从最底层开始,那些刻在墙壁上的诗句微微发光,字迹之中仿佛有某种沉睡的意志被唤醒。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气流,从字间剥离而出,带着或豪迈、或悲凉、或洒脱的气息,缓缓升腾。
这些气流在楼中盘旋片刻,随后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齐齐向上涌去。
整个黄鹤楼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汇流之器。
而第九层,便是终点。
碧水流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难掩震动。
哪怕她已是金丹后期,也从未真正见过如此规模的文气调动。
路无尘站在原地,神情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些文气本就是他当年所布下的局。
黄鹤楼不只是产业,更是一座文气之炉。
只是如今灵气枯竭,这些文气继续留在此地,已无太大意义,倒不如收回。
随汇聚而来的文气越来越多,路无尘抬起手,那些文气仿佛找到了归宿,开始向他掌心凝聚。
一点一点,汇成一团。
然而异变陡生。
那原本已经被引导至路无尘掌中的文气,忽然微微一滞。
整团文气猛然一震!
方向瞬间偏转!
只见那浩荡如潮的文气,没有继续向他汇聚,而是如同被某种更强烈的牵引吸引一般,轰然转向站在墙前仍沉浸于诗意之中的周启元!
“嗡!”
空气发出低沉的震鸣。
无数文气如洪流倒卷,带着难以抗拒的意志,直冲周启元而去!
文气如洪流决堤。
周启元只觉得识海之中一声轰鸣,无数文字在他意识深处炸开。
悲欢离合、盛衰荣辱、得意失意、执念放下……
那些刻在黄鹤楼中的诗词,此刻不再是外物,而是化作一段段真实的经历,直接灌入他的神魂之中。
无数修士的身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裹挟,或挣扎、或沉浮,最终归于虚无。
周启元的意识,在崩塌与重构之间反复震荡。
外界他的身体也在发生剧烈变化。
原本只是筑基修为的气息,在文气灌入的瞬间节节攀升,几乎没有任何阻滞。
筑基中期、后期、圆满,下一刻直接冲破桎梏!
金丹凝聚!
而且没有停下,金丹初期、中期,直至金丹后期!
碧水流站在一旁,她已是金丹后期,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路无尘站在一旁,反而显得格外从容。
他负手而立,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周启元身上,像是在观察一场意料之外却颇有趣味的实验。
“有意思,这么多文气,若是单纯转化为修为,足以堆出一个化神。”
“但现在看来,修为的增长反而只是附带。”
周启元的气息渐渐稳定下来,那种暴涨的灵压缓缓收敛,最终归于内敛深沉,不再外泄。
而他的神魂深处,那场由无数诗意与人生交织而成的风暴,也在逐渐平息。
他缓缓睁开双眼,转过身看向路无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
“前辈,我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