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却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摇头。
“不可能,皇上一定是被他们蒙蔽了。”
火光映着他年轻而执拗的面孔。
“若是皇上知道他们在地方上如何滥杀无辜、侵夺资源,绝不会坐视不理。只要我能把事情讲清楚,朝廷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破庙之中,雨声如瀑。
路无尘看着这个满怀信念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神色。
那是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淡淡感慨,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兴趣。
破庙之中火光摇曳,外面的山雨仍旧下得极急,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不断滴落,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
那年轻人说完自己的话后,神情依旧坚定,仿佛自己所相信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真理。
他捧着温热的水壶,“皇上是万民的君父,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如今这些乱象,一定是底下的人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反正皇上的初衷一定是好的,他必然是个好人。”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执拗与笃信。
路无尘静静看着他,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火光映着那年轻人的脸,带着几分青涩、几分倔强,那一瞬间他心中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里还是元央界,可又仿佛不是。
让路无尘既觉得陌生,又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路无尘将手中的酒壶在火边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我问你个问题。”
年轻人抬头看他:“兄台请讲。”
路无尘慢慢说道:“皇上在当皇上之前,是做什么的?”
年轻人下意识回答:“自然是皇子。”
“那皇子只有一个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路无尘继续问道:“既然不是一个,那争皇位的时候,是不是会有很多人争?”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
“是。”
路无尘看着火堆,声音不紧不慢。
“既然要争皇位,那就说明在成为皇上之前也是一个参与权力斗争的人,他要赢过其他皇子,要得到朝臣支持,要稳住宗族势力,甚至可能还要动用很多不能上台面的手段。”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年轻人。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就一定比别人更善良、更正直?”
年轻人一时语塞。
路无尘又淡淡补了一句:“更何况,景国皇族本就是白驼山白家的人,白家既是修仙世家,又是皇族血脉,你觉得在普通百姓和白家子弟之间他会选谁?”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破庙之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路无尘看着他,语气却并不锋利,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耐心。
“你读过书应该知道一句话,君为舟,民为水。”
年轻人点了点头。
路无尘又问:“那你觉得,水是为了舟存在,还是舟为了水存在?”
年轻人下意识回答:“自然是舟为了水。”
路无尘轻轻一笑。
“既然如此,你为何把国家和皇上当成一回事?”
年轻人愣住了。
路无尘缓缓说道:“国家是山河,是百姓,是田地,是城池,是一代又一代生活在这里的人,可皇上只是暂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能等同于整个国家?”
年轻人皱着眉明显有些动摇,却仍旧下意识反驳:“可若没有皇上,国家又如何运转?”
路无尘笑了笑,“那我再问你一个简单的事。”
他随手拿起一根木柴,在地上画了个方框。
“假如你住在一个城镇里,你会爱这个城镇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自然会。”
“那你会爱城镇的监察司吗?”
年轻人几乎脱口而出:“那怎么可能。”
话刚出口,他自己便怔住了。
路无尘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你看道理其实很简单,你可以爱这个地方,爱生活在这里的人,但不代表你必须爱管理这里的人。”
“皇上和国家,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忠君,不等于报国。”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同样不忠君,也未必就不能报国。”
年轻人彻底沉默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神情一阵变化,他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忠君报国的道理。
可眼前这个江湖武者,却用几句极简单的话,把那些他深信不疑的东西一点点拆开。
轰!
一道惊雷忽然从云层深处炸开。
雷光划破夜空,透过破庙残破的窗洞照了进来,瞬间将整座庙宇映得一片惨白。
那一瞬间,年轻人的脸也被雷光照亮。
雷声滚滚而去,雨依旧下个不停。
年轻人依旧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深深的思索之中。
然而就在这沉默的片刻之间,路无尘的眉头忽然微微一动。
以他的境界,对天地灵机的变化极为敏锐。
此刻他清楚地感觉到,破庙四周原本稀薄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天地灵气,竟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流动起来。
那灵气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从山林、泥土、雨雾之间一点点抽离,朝着庙中的某个方向汇聚。
而那个方向正是那年轻人。
路无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
他原本只当这不过是个凡俗读书人,甚至连最基础的灵根气机都没有显露出来,可眼下这股灵气汇聚的势头,却绝非普通资质能引动。
路无尘静静观察了片刻,抬手一翻几块晶莹剔透的灵石落在地上。
那是上品灵石。
在这灵气日渐稀薄的年代,上品灵石已经算得上颇为珍贵的修炼资源,哪怕是一些小宗门,也不敢轻易挥霍。
然而那些灵石刚落在地上不久,其中蕴含的灵力竟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一般,开始缓缓逸散出来。
一缕缕精纯灵气脱离灵石本体,化作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流,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年轻人涌去。
而那年轻人自己却毫无察觉。
路无尘眼中惊讶之色渐浓。
“好家伙,刚才真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这种资质。”
他索性又从袖中取出几块上品灵石丢在地上,随后双手抱胸,靠在残破的墙壁旁,像个看戏的人一样静静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