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无尘站在执法堂最高的观星台上,夜风拂动他的衣袍,殿宇之下灯火零落,像是将熄未熄的星辰。
“时代不同了。”
他很清楚,在这个灵气枯竭、诸洲分裂的乱世,靠道德约束修士,不过是自欺欺人。
门规能束缚的从来只是有余力守规矩的人,当生存成为唯一的主题所谓善恶,不过是奢侈的选择。
能真正控制修士的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恐惧。
不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惧,而是有人在看的恐惧。
不是已然降下的雷霆,而是悬而未落的天罚。
路无尘没有下令大开杀戒,也没有宣布严刑峻法。
他所做的只是在宗门律法与诸地势力现状之间,划下一条看不见的底线。
只要不越线,宗门不会出手,地方势力可以扩张,散修可以结盟,坊市可以交易,可以彼此吞并地盘。
但谁都不知道那条线在哪里。
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踩在边缘。
“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这八个字被路无尘刻在执法堂暗殿的石壁之上。
他将大部分执法修士外放化作散落各地的无形耳目,而留在宗门的那一批则只是定期外出露面。
不抓人,不审案,不动刑,什么都不做。
却让所有人知道宗门还在,执法堂还在,那双眼睛还在。
渐渐地各地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别看今天叫得欢,小心明天拉清单。”
“执法堂的人手里,可都是有小本本的。”
没有人知道那个小本本是否真的存在,于是很多人开始自觉收敛。
路无尘知道宗门的力量终究会撤出各地,地方势力必然壮大。
这是大势,是灵气衰退后不可逆转的潮流,他能做的是在洪流之中布下暗礁。
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再留下几个典型定期收割,昭告天下。
血不必多,只要足够醒目就是。
当修士们心中同时存在两个念头:“也许不会查到我”,“也许已经查到我了”,那便够了。
接下来的数年,路无尘闭关于后山石窟之中,昼夜不分吞服灵力精粹。
然而宗门之外的天地却在悄然变色。
执法堂往日铁血如山,如今却沉寂得诡异。
往昔执法弟子巡行四方,青衣飞掠,剑光所至无人敢犯。
如今却数年不见大动作,似乎整个金鼎宗对辖下地域的掌控力正在一点点瓦解。
原本依附宗门的诸多绿洲渐渐脱离节制。
那些依灵脉而生的绿洲本是修士修行栖居之所,如今却被一批批新崛起的修炼家族与小宗门占据。
他们在绿洲入口高悬家族旗帜,外来修士若无请帖,不得踏入半步。
若有不从者便在绿洲之外的沙海之中悄然消失,风沙掩埋尸骨,灵器法宝被洗劫一空。
虽然有大阵控制绿洲之内不得杀人,可若不出绿洲便一辈子困于他人屋檐之下,若要外出历练便可能在漫漫黄沙之中被伏杀。
一些心术不正的修士,趁宗门监管松散在凡俗城池之中布下血阵,以童男童女炼制邪法。
有的以活人精血温养法器,有的圈养凡人如畜以供修行所需。
夜里常有哭声隐隐传出却无人敢言。
更有心性扭曲之辈,在压力与欲念的双重撕扯下彻底崩坏。
他们肆意虐杀凡人,以折磨他人为乐,甚至将凡人城镇当作试炼场。
鲜血浸染青石街巷,怨气冲天却无人问责。
整个金鼎宗境内,似乎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自由状态。
没有人管,也没有人敢管。
强者肆意扩张,弱者被吞噬。
修行界的规则不再由宗门维系,而是由赤裸裸的实力决定。
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后山洞府中灵光流转,大量以仙界资源炼制的灵力精粹在他体内化作滚滚洪流,路无尘周身灵气翻涌如海,赫然已然是元婴后期。
“是时候了。”
他起身离开洞府,身影一闪出现在执法堂前。
“传令召集执法堂弟子,到了该动手的时候了。”
一枚枚传讯玉符飞射四方,绿洲深处、荒漠孤城、世俗暗巷……
隐匿多年的执法堂修士纷纷接到召回令,结束潜伏从各地归来。
大批修士源源不断踏入山门,执法堂前剑气纵横,气机交织。
如今宗门其他部门规模锐减,丹房、炼器房、阵法部、种植司,皆因灵气衰退而裁撤大半人手。
许多修士被整编入执法堂,所以人数反而比昔年更盛。
随着修士归来,大量情报被带回,玉筒堆积如山。
路无尘独坐殿中一枚枚翻阅,他看完最后一枚玉筒缓缓合上。
“差不多了,清点人手随我出发。”
执法堂外虚空震荡,一艘灵宝飞舟缓缓浮现。
舟体通体玄黑,阵纹如星河流转,舟身悬浮时隐隐发出低沉龙吟。
数十位金丹修士,上百位筑基修士整齐列阵,个个目光沉静,气息内敛。
这些人在洞天计划之前便踏入道途,经历过盛世,也见过衰败。
路无尘踏入飞舟核心阵室,抬手一挥阵法轰然运转。
飞舟内部灵力浓度瞬间暴涨,如海潮奔涌。
“诸位,放开吸取灵力,这些灵石是我私人资源,不是宗门配给,不必替我节省。”
话音落下,灵阵全开。
灵气如瀑布般倾泻。
数十金丹、上百筑基同时运转功法疯狂吸收灵力,整艘飞舟仿佛成了一口巨大的吞天炉。
灵力被疯狂吸纳。
丹田中灵力呼啸。
金丹修士丹田如深渊,筑基修士经脉如河网。
他们平日从不敢如此吸收,因为外界灵气,跟不上他们的消耗。
丹田常年维持半满状态,如今终于可以肆意灌注。
众多修士缓缓吞吐灵气,丹田光华大盛。
“多谢真君。”众人齐声道谢。
如今这批修士丹田充盈,气机饱满,哪怕只凭储存灵力,也足以低负荷运转数十上百年。
飞舟破空而去,灵光如虹,远方的绿洲已经若隐若现。
飞舟掠空而行,灵光拖曳如长虹贯日。
路无尘站在舟首刻意放缓了飞舟速度。
灵阵之内,灵气仍旧翻涌不止,数十位金丹、上百筑基闭目运功,经脉鼓荡,丹田如潮,贪婪却克制地吸收着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