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谢陛下隆恩”，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自己的魂魄离了窍，飘在半空，冷眼看着金砖上那个叩首的自己。
鸿胪寺卿。
正三品。
从执掌兵戈的禁军都尉，摇身一变，成了专司礼仪的朝廷文臣。
官阶由从三品，迈入了正三品。
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别。
武转文，是圣恩浩荡。
可于他赵小乙而言，这哪里是恩赏。
分明是一副用赤金浇铸，又镶满了明珠的沉重枷锁，不由分说，便死死扣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殿外那些艳羡的，嫉妒的，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
在那些朝臣眼中，他赵小乙，已是当今圣上座下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护送公主和亲，这是何等风光的美差。
待此事一了，安然归朝，又是一桩泼天的大功。
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可这其中的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赵小乙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苦涩。
他是个军武出身的粗人。
懂的是沙场搏命，是刀剑无眼。
哪里懂得什么朝堂之上的繁文缛节，邦交之间的言辞机锋。
两国和亲，事关国体。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牵扯着社稷颜面，半点马虎不得。
而他，对此一窍不通。
这份担忧，像一团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次日。
赵小乙踏入了鸿胪寺的朱红大门。
与禁军大营那股子汗水与钢铁的味道不同，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的霉味与墨香。
廊柱是新的，官吏的眼神却是旧的。
鸿胪寺少卿杜世群，是个面相圆润，见人便带三分笑的中年官员。
他一见赵小乙，便主动迎了上来，那份热情，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的故友。
杜世群领着他，开始介绍和亲的一应具体事宜。
“大人，您看，这是拟定的和亲国书，需陛下用印，西越王用印，一式两份……”
“这是嫁妆的清单，共一百二十八抬，其中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皆有定数，不可增减……”
“这是随行人员的名单，除了护卫甲士，尚有宫女、宦官、御医，以及负责沿途奏乐的乐府司人员……”
杜世群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是一只恼人的夏蝉，在赵小乙耳边嗡嗡作响。
他的脑袋，一个头变得有两个大。
那些繁琐的条目，细碎的规矩，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若是将这些东西写下来，怕是能堆成半人高的一本书。
他宁可在万军丛中杀个七进七出，也不愿在这里听这些要命的经文。
“杜大人，杜大人。”
赵小乙终于忍不住，抬手打断了他。
杜世群停了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赵小乙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断。
“你看，这和亲之事，你是行家。”
“我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门外汉。”
“不如，这些案牍之事，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有什么需要我来拍板的，你再来向我汇报，如何？”
这番话，是放权，也是试探。
杜世群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诚了些。
他躬身一揖，毫不含糊。
“大人言重了。”
“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小事，本就不该劳您烦心。”
“下官自当竭尽所能，将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绝不负大人所托。”
“如此甚好。”
赵小乙点了点头，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多谢杜大人了。”
他此刻的心思，早已飞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官署，飞回了千里之外的凉州城。
有了杜世群这个现成的甩手掌柜，赵小乙终于得了片刻的空闲。
他甚至没回自己的府邸，便换上便服，快马加鞭，直奔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在江南之时，他曾托周裕和派心腹送出一封密信。
信是给叔叔的。
可这么多天过去，却迟迟没有接到回信。
这让赵小乙的心中，早已是焦急万分，如烈火烹油。
推开院门，那股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一松。
“叔。”
院中，正在侍弄花草的赵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回来了啊。”
“嗯，叔。”
赵小乙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
“我让周裕和差人送来的信，您收到了吗？”
赵衡放下手中的小花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嗯，收到了。”
“此事，您怎么看？”
赵小乙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赵衡却不答，反而转过身，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听说，你现在是鸿胪寺的人了？”
赵小乙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叔，您这消息，可真是比兵部火报还要灵通。”
“跟我来书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这趟江南之行，不太平。”
他没有用问句。
赵衡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次护送公主去西越和亲，路途万里，恐怕，会遇到更多的麻烦。”
赵小乙的心，猛地一沉。
“叔，您的意思是，还是会有人想破坏和亲？”
“嗯。”
一个字，重如千钧。
赵小乙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阴鸷而倨傲的脸。
“是四皇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着，递到了赵衡面前。
剑鞘古朴，并无出奇之处。
可当它被捧出来的那一刻，院中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叔，小乙信中所说的那柄剑，就是它。”
赵衡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剑柄的缠绳之上，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知道这幕后黑手，十有八九便是那个老四。”
“可是，我们却不能轻举妄动。”
赵衡的声音，冰冷而沉静，像是在给一块烧红的铁器淬火。
“此事，切莫再对第三人声张。”
“叔，您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赵衡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柄剑。
他的手指，在剑鞘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感受其中隐藏的杀机。
“事关皇子夺嫡，干系重大。”
“在没有一击必杀的确凿铁证之前，绝不可以，也绝不能够，轻易将矛头指向一位皇子。”
“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小乙默然点头，将这份告诫，深深刻在心里。
赵衡话锋一转，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这次和亲的使团当中，想必，那个乐府司丞储涛，也会在列吧。”
赵小乙一愣，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额，叔，小乙对那些繁文缛节一窍不通。”
“所以，所有的人员和物品安排，都暂时交给了鸿胪寺少卿杜世群负责。”
“具体的人员清单，他还没报上来。”
赵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了然。
“他是乐府司丞，公主远嫁，沿途奏乐，安抚思乡之情，本就是乐府的差事。”
“所以，这随行人员当中，理应有他一席之地。”
赵小乙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小乙该如何是好？”
赵衡将那柄剑放在石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派个信得过的人，从现在开始，就给我死死盯住他。”
“看他的一举一动，看他都和些什么人来往。”
赵衡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江南之事，他不过是一条被人牵着的狗。”
“这次西行，那只牵着绳子的手，必然会再次出手。”
“这西越国中，定然有他们暗中勾结之人。”
“你此行的真正任务，不是护送公主，而是顺着储涛这条线，看看这一次，能不能将藏在西越国的那个人，给一并挖出来。”
赵小乙的心神，为之一凛。
“嗯。”
赵衡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流云。
“你放手去做。”
“我也会暗中让神机阁的暗探，在西越境内接应。”
“必要之时，助你一臂之力。”
神机阁。
赵小乙心中微动，却没有多问。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