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活动室的门敞开,里面坐了大半。
摺叠椅摆了二十排,前三排挤满人。
后排稀稀拉拉,谁也不想坐第一排太扎眼,又不甘心缩在最后看不见热闹。
钱大海站在最前面的讲桌后,扩音器摆在左手边。
联名签字表叠成一摞压在右手边,中间放著一只铁皮投票箱,箱口朝上。
钱大海穿了件熨过的白衬衫,胸口那枚业委会徽章擦得鋥亮。
“各位业主,两点整,表决会正式开始。”
扩音器的音量调得很足,喇叭口对著整间屋子。
钱大海的声音被放大了两倍,底气更足了三分。
“今天这场会,是明德苑六百多户业主的集体决定。程序合规,材料齐全,联名签字三百一十七人。”
他拍打那叠签字表,纸边翘起又落下。
“1702號住户顾望舒,涉及学术不端、破坏他人家庭、入住后引发多起安全事故。具体证据公告栏上掛了一个月,今天做最终表决。”
林知行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腿上放著一叠文件,双眼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吴静坐在前排靠右,妆容完整,手机死死捏在掌心。
陆明远拄著拐坐在第三排过道边上,石膏腿伸得老长。
赵婶夹在第四排两个老太太中间,嘴唇抿得很紧,和平时拦不住话的状態完全两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望舒走了进来。
短髮,素麵,灰色外套,左手夹著四个顏色不同的文件袋。
她径直走到讲桌侧面的空椅上坐下。
江枫在她后面三步远的地方进门,靠墙站好,布包挎在肩上。
钱大海的目光在顾望舒身上停了一秒,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他很快恢復主持人的做派。
“当事人到场了。按照流程,先由我宣读三项指控內容,然后全体业主举手表决。”
“等一下。”江枫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
钱大海偏头看他。
“你是外来人员,这场会你没有发言权。”
“我不发言,我问个程序问题。”江枫往前走两步,站到过道中间,“三项指控,信息源分別是什么”
钱大海手搭在签字表上。
“证据是齐的,网上的文章,吴静的亲笔信,事故现场照片,全在公告栏上贴著呢。”
“那就先核实一下。”马德胜从最后一排站起。
棕皮笔记本握在手里,原子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钱主任,表决会的记录我来做。按照业委会章程第十四条,涉及住户权益的重大决议,需要逐项核对证据来源。”
“我提前查过了,这条是你自己写进章程的。”
全场鸦雀无声。
“那就核对。”钱大海把扩音器音量往下拧了一格。
顾望舒站起,把蓝色標籤的文件袋打开,只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学术案,这是学校学术伦理委员会的处理意见书,查明我的论文投稿比韩志远早十个月。”
她把纸拍在讲桌上,红印章十分扎眼。
“投诉不成立,已驳回,公开平台能查。”
第五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头在手机上翻查。
抬起头,他大声嘟囔了一句:“还真是驳回的,网上都能查到。”
钱大海的手撑在讲桌上,指头微微弯曲。
顾望舒把黄色標籤的文件袋打开。
“第二项,破坏婚姻。”她看了一眼吴静。
吴静的手指绞著手机壳边缘,指甲盖泛白。
顾望舒抽出一大叠列印件砸在桌上。
“我和韩志远的通话记录,全部是论文数据追討,每一通电话后都有材料补交记录。”
何姐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围裙还繫著,手里捏著一张手写的纸条。
“我补一句。”全场回头。
何姐站在门槛上拔高音量。
“吴静在我店里亲口讲的,她和韩教授的裂缝两年前就有了,比顾望舒搬进来早得多。”
吴静从椅子上弹起半个身子,嘴张开。
被前后左右几十双眼睛一盯,她又硬生生缩回去了。
“第三项灾祸,一块说了。”江枫从过道走到讲桌旁。
他把马德胜的笔记本翻到九月十八號那页,推到钱大海面前。
“陆明远摩托车侧翻那天晚上,保安班长在大门口劝阻过他,理由是酒味太大。”
陆明远在第三排座位上挣扎了一下。
拐杖从扶手上滑落,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满屋子的眼睛一齐转向他。
他低下头装没看见,连拐杖都不去捡了。
江枫没有停顿,从布包里抽出半张列印纸,拍在讲桌上。
“然后,赵婶,你要不要给大家讲讲,你外孙是怎么推开消防门,你又是怎么偷偷先抱走自己外孙的”
第四排的赵婶浑身打了个哆嗦,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砖上。
周围的几个老太太像躲瘟疫一样往两边散开。
江枫的视线转向钱大海。
“周叔突发心臟病去世,何姐的帐本记得清清楚楚,他断药了整整半个月。”
“这些事你们或多或少都知道。”
前排有几个人悄悄把手插进口袋,视线死死盯著地砖,谁也不敢抬头接茬。
“你们究竟要的是小区安全,还是別的什么”
钱大海的手停在半空,没有任何动作。
扩音器还开著,他急促的喘气声和咽口水的声音,被喇叭口放大后传遍整间屋子。
他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讲桌上的签字表被风吹开一角。
第一页的签名密密麻麻,黑色墨跡在灯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
三百多个签名者,此刻全成了笑话。
活动室的顶灯开始跳动。
灯管发出一阵细密的嗡鸣,明暗交替了三四次,整间屋子的光线变得极不稳定。
江枫布包里的罗盘震了一下。
他把罗盘摸出来,平端在掌心。
指针从巽位弹开,高速旋转了两圈,隨后死死钉在一个方向上。
指向了林知行身后那面墙。
江枫低头看了一眼布包底部。
扶乩沙盘里的白沙上,多了一道痕跡。
没有人碰过它,笔也放在旁边没有取出来。
但沙面上的那道痕跡歪歪斜斜,收尾处的力道特別重,压出了一个清晰的凹槽。
一个字。
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