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里,小胖子走远了,脚步声从十七楼往下拍,节奏很快,故意把动静弄得大。
江枫没追问那句“搬进来之前就不对劲”。
十四五岁的孩子说这种话,脸上的表情做不了假。
从七栋出来,中央花园的长椅上没人。
江枫坐下来,把布包搁在膝盖上,摸出三枚铜钱在指间转。
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告栏上的信息。
气场干净到没有任何煞气的人,怎么就成了全小区的公敌?
“哟,高人啊!”
一个大嗓门从右边炸过来。
江枫偏了偏头。
一个五十五六的男人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头发用发胶固定过,油光在阳光底下晃眼。
“我刚在监控里看见你进来的!”
男人在长椅另一头坐下,屁股还没落稳就把手伸过来。
“钱大海,业委会主任。你会看风水?”
江枫跟他握了一下,手劲大,摇晃幅度更大。
他的胸口别着一枚徽章,“明德苑业委会”六个字。
“老马跟我说了,今天来了个风水先生。”
钱大海的眼睛盯着江枫手里的铜钱,嘴角往上提。
“我就说嘛,最近小区的风水肯定有问题!你来得正好!”
他没等江枫搭腔,自己开讲了。
“先生你知道我们小区最近出了多大的事吗?”
手机掏出来,翻到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明德苑守护家园”。
群成员386人,聊天记录刷得飞快。
他把屏幕怼到江枫面前,手指点着一条一条地指。
“这个,七栋1702的女人,姓顾。搬进来半年,你猜怎么着?整个小区翻天覆地。”
他站起来,冲江枫招手。
“走,我带你去看。光说不练假把式,现场走一圈!”
江枫跟着他走。
右手从布包里摸出罗盘,平端在掌心。
铜面朝上,指针稳稳地指着南边。
钱大海在前面走得虎虎风,一路上跟碰见的每个住户打招呼。
保洁阿姨喊“钱主任好”,他点头,身子往后挺了挺。
遛狗的大爷抬手致意,他回礼,嘴里不忘补一句“放心,我盯着呢”。
他带江枫绕到七栋东北角。
一段弯道,路面上有刹车痕,旁边的铁护栏被撞弯了,弯曲的弧度很大,修复工人来过但没换新的。
“这里。三个月前,陆明远,我们小区的老住户,骑摩托在这里侧翻了。锁骨骨折,住院一个月。”
钱大海指着地面,语气压得很低。
“这条路他骑了十年了,闭着眼都不会摔,偏偏那个女人搬进来之后就出事了。”
江枫注意力在手里的罗盘上。
指针跳了。
从南偏东直接弹到巽位,跳幅很大。
巽,风、入、木。
在风水堪舆中,巽位异动代表外力引入,有东西从外面被灌进了这片区域的气脉里。
钱大海没注意,拽着江枫继续走。
第二个现场在七栋一楼的走廊里。
走廊尽头靠墙摆着一圈花,花盆边上搁着一个相框,是一个老人的遗照。
花圈的绸带皱巴巴的,摆了有段日子了。
“独居老人,姓周,心脏病突发,120没赶上。”
钱大海的声音又压了半调。
“周叔人好,在小区住了二十年,跟谁都打招呼。走的那天晚上,顾望舒在楼下的院子里不知道干了什么,有人看见灯亮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周叔就没了。”
说到这里,他翻出手机上那篇自媒体文章。
标题刺眼:《女研究员顾望舒论文数据造假铁证》。
“这还不算最狠的。学术抄袭的事,人家大学都发声明了。还有韩教授的老婆写的信,你看了吗?公告栏上贴着呢,字字泣血啊!”
钱大海说到这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些事,我一件一件盯着。调监控、写报告、组织联名签字,全是我在跑。三百多户人家,把这个小区的安危交到我手上了。”
他的语气升了半调,脸上的表情从沉痛滑到了得意。
“你说我是不是天生的操心命?”
他把右手掌心朝上,直接伸到江枫面前。
“你是行家,帮我看一眼呗。”
江枫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摊开的手掌。
“钱主任!”
二十米外,一个穿物业制服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B栋三单元下水道又堵了,三楼淹了,五楼的住户打了四个电话,你赶紧去协调一下!”
钱大海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这正忙着呢……”
“三楼水都漫到门口了,钱主任!”
手收回去了,钱大海冲江枫摆了摆另一只手。
“你先自己转转,我去去就来!下次一定让你看!”
他小跑着跟物业主管走了,嘴里还在喊安排。
江枫站在电梯厅前面,等人走远了,低头看罗盘。
第二次异常。
指针在颤,幅度不到一毫米,但频率快到肉眼能看出模糊。
电梯厅这个位置是七栋的气脉枢纽,所有楼层的住户上下必经此处,人气最密集。
指针抖成这样,说明这个枢纽点的气场被扰乱了。
天然紊乱是散的,没有规律。这种抖动有频率、有节拍,是人为放置了干扰物件之后,气场受到持续压迫的反应。
江枫端着罗盘,走进了电梯。
到十七楼时,指针“铛”地一声,被锁死了。
第三次。
指针指向一个特定朝向,纹丝不动。
江枫用拇指拨了一下针尾,指针转开,弹了两下,又回到原位。
正常罗盘的指针在磁场中会稳定在南北方向。被锁定在非南北方向上,只有一种可能,那个方向上存在一个比地磁更强的气场锚点,把指针吸了过去。
有人在1702或者1702附近的位置,放了东西。
方向是从外往里灌的。
巽位异动加上指针锁定,两条线搭在一起:有人在七栋的关键节点上布了局,把外部的煞气往1702的方向引。
小胖子说“搬进来之前,那个房子就不对劲了”。
有人把顾望舒摁在了靶心上。
江枫把罗盘收回布包,沿原路往回走。
经过小区主路的时候,右手边那间便利店的卷帘门开着。
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柜台后面,圆脸,围着碎花围裙。
手里正拿着一把水果刀切苹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干脆利落。
先前钱大海带江枫经过的时候,她在玻璃门后面冲钱大海笑了一下。
现在钱大海走远了,她脸上的表情退得干干净净。
江枫推门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放在柜台上。
女人扫了他一眼。
手里的刀没停,又切了两片苹果。
“你是来看那件事的?”
“看什么事?”
她把水推过来。
“十七楼那件事。”
江枫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怎么看?”
女人把苹果片码进一个透明塑料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我不知道那些事到底怎么回事。但有一样我看得见。”
她把盒盖扣上,放到柜台
动作做完了才抬起头。
“以前她每天早上来买一瓶酸奶、一份报纸,跟谁都点头打招呼。现在呢?三百多个人签字要赶她走,连卖东西给她的人都怕惹上事。”
她低头又切了一刀。
“这个小区不缺正义感,缺的是有人先照照镜子。”
江枫拿着水瓶站了两秒,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何姐已经在切下一个苹果了,刀压得很重。
柜台底下,她脚边挡着一个装好食物和药的塑料袋。
袋子和十七楼门口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