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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4章 这件衣服是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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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线巷的活从来停不下来。

    绣娘们坐在长案旁,针线起,嘴也没闲着。

    蓝花头巾妇人把一叠红布抖开,压低嗓子。

    “陆东家年轻那会儿,可不是现在这样。会弹琴,会作画,城里多少媒人踏过门槛。”

    旁边翠接上。

    “她偏偏看中了沈砚。穷书生,家里就剩几卷书,可人长得好,文章也好。”

    “订亲那天,我还去送过喜线。陆东家穿桃红裙,站在门里,连头都没敢抬。”

    有人叹了一口气。

    “后来沈砚去外地赶考,一走就没回来。”

    针尖穿过布面,细响连成一片。

    “报丧没有?”

    “没有。”

    “退婚书呢?”

    “也没有。”

    “那陆东家等什么?”

    蓝花头巾妇人停了停。

    “等他回来迎亲。”

    屋里没人笑。

    江枫坐在偏房门口,把这些话全收进耳朵里。

    他原本想找陆婉贞问梦,结果陆婉贞把自己关在内室,只让阿梨送来一句话。

    东家忙,晚些再见。

    忙是假。

    躲是真。

    江枫很熟这种人。

    越是把自己埋进活里,越怕旁人把那层旧布揭开。

    阿梨端着一摞线轴从廊下经过,脚步比平常慢。

    江枫叫住她。

    “你们东家那件嫁衣,绣了多久?”

    阿梨看了看内室方向。

    “我进绣坊前就在了。”

    “每年都改婚期?”

    阿梨咬了一下唇。

    “先生看见了?”

    “旧洞套新洞,线头压线头,想看不见也难。”

    阿梨垂下眼。

    “每到原定婚期前,她都会拆掉日期重绣。新日子往后推,推到来年。”

    “每次重绣后,她都会做梦?”

    阿梨愣住。

    江枫看她这个反应,答案已经摆在桌上。

    阿梨声音压得很低。

    “都是那个梦。花轿,屏风,湿鞋,无脸喜娘,冷汤。她醒来后就弹琴,弹到弦断。”

    “弦断几次?”

    “很多回。旧琴都换过两张。”

    江枫抬眼看向内室。

    “她不是等人。”

    阿梨急了。

    “先生,您别这样讲。东家这辈子就靠这个撑着。”

    江枫没有接话。

    靠执念活着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真相。

    最怕的是有人告诉她,她守错了地方。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高喊。

    “陶掌柜来了。”

    绣娘们的针线停了。

    一个穿青缎长衫的男人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伙计,怀里抱着一只黑木匣。

    他年纪四十上下,衣领熨得笔直,话前先看屋里货架。

    “陆东家呢?”

    管事迎上去。

    “东家在忙,陶掌柜有事跟我讲也成。”

    陶掌柜笑了一下。

    “买绣坊这种事,你做不了主。”

    院里绣娘全听见了。

    翠忍不住开口。

    “我们绣坊好好的,谁要卖?”

    陶掌柜看过去。

    “好不好,你们自己清楚。锦线巷这几年婚俗生意都往我铺子走,陆婉贞守着旧规矩,迟早拖垮你们。”

    蓝花头巾妇人把布卷放下。

    “陶掌柜,话别太满。昨天林家那件婚服,还是江先生帮我们保住的。”

    陶掌柜这才看向江枫。

    “这位就是外来的算命先生?”

    江枫起身。

    “陶掌柜消息挺快。”

    “锦线巷就这么大,红线掉根毛都有人传。”

    陶掌柜让伙计把黑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件未裁的白底红边衣料,旁边夹着订单。

    管事看见白底红边,面皮变了。

    “冥婚嫁衣?”

    院里响起低低吸气声。

    陶掌柜拿起订单,递给管事。

    “镇北宋家少爷病逝,要配阴亲。对方家里点名要陆婉贞亲手绣。”

    管事退了半步。

    “我们绣坊不接冥婚活。”

    “以前不接,现在可以接。”陶掌柜把订单压在长案上,“陆婉贞欠我的铺租银子,已经过了约定日子。要么接活抵账,要么把绣坊卖给我。”

    内室帘子被掀开。

    陆婉贞走出来,身上还挂着线屑。

    “谁点名?”

    陶掌柜把订单转过去。

    “女方那边。”

    陆婉贞看了纸上的名字。

    她的背脊停住。

    江枫也看见了。

    阴亲男方,宋明章。

    女方亡者,沈晚棠。

    沈。

    这个姓在锦线巷里下,屋里针线声全断了。

    陆婉贞盯着那张纸。

    “沈晚棠是谁?”

    陶掌柜语气很轻。

    “沈砚的族妹。多年前跟着家里迁走,前些日子病没了。沈家后人,她生前许过婚,后来未成,死后想补个名分。”

    陆婉贞的唇抖了抖。

    “沈家后人?”

    “对。”

    “沈砚呢?”

    陶掌柜把纸收回半寸。

    “人家没提。”

    陆婉贞一步上前,把订单扯过去。

    纸角裂开,露出夹层里一行字。

    江枫看清了。

    沈氏旧契,归途水厄,婚约另配。

    陆婉贞呼吸乱了。

    内室琴架上,那根昨夜接好的弦忽然崩断,尾端弹在木面上,发出短响。

    阿梨吓得往后退。

    陶掌柜却笑了。

    “陆东家,人活在梦里也要交租。沈砚要是还想娶你,早就来了。你缝嫁衣缝了这么多年,缝给谁看?”

    绣娘们没人出声。

    陆婉贞把订单按在桌上。

    “我接。”

    管事急了。

    “东家!”

    “赶工。”

    她转身要回内室。

    江枫开口。

    “这单不能接。”

    陶掌柜斜了他一眼。

    “算命先生管账?”

    江枫走到长案边,看了看那张订单,又看了看断弦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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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管卦。”

    陶掌柜笑意散了。

    “那你算算,陆东家还欠不欠银子?”

    “银子另算。今天这张冥婚订单,问题不在钱。”

    江枫指向琴架。

    “弦断在来客之后,断端朝内,主旧事被外人勾动。”

    他看向地上针。

    刚才陆婉贞出来时,绣绷上的针滚到门槛边,针尖指向巷口。

    “针门边,尖朝外,主消息从外来,也从外断。”

    再看陶掌柜站的位置。

    他从西南进门,黑木匣在东侧长案,正压住红线头。

    “来客方位取坤,匣取震。再取断弦声数,取动爻。”

    江枫在脑中排卦。

    上坎下离,水火既济。

    动爻变,成风水涣。

    既济本是事成。

    变涣,成而散。

    旧水未干,情事卡在归途。

    不是负心。

    是路断。

    院里没人敢打断。

    陶掌柜脸上的笑收干净。

    “先生得玄,不如讲人话。”

    “沈砚当年没有退婚,也没有另娶。”

    陆婉贞停在帘前。

    江枫继续。

    “卦里水重,归途出事。既济变涣,人到半路散。婚约还在,可人回不来。”

    陶掌柜冷哼。

    “空口白牙。”

    江枫拿起订单夹层那条字。

    “归途水厄,婚约另配。这几个字是谁写的?”

    陶掌柜抬手去夺。

    江枫避开,递给管事。

    “墨色比订单旧,纸却更新。旧话被抄进新纸里。陶掌柜,沈家旧契在你铺子里?”

    陶掌柜面皮绷住。

    “婚俗铺收旧契很正常。”

    “那就更好办。”

    江枫看向绣娘们。

    “谁听过沈砚族妹沈晚棠?”

    蓝花头巾妇人摇头。

    “沈家当年在镇上没几个亲戚,沈砚母亲早亡,父亲也走得早。哪来的族妹?”

    翠接话。

    “镇北宋家少爷死了是真,可配阴亲这种事,怎么会找一个外迁多年的人?”

    管事拿着那张夹层纸,脸沉了下去。

    “陶掌柜,你拿死人压我们东家?”

    陶掌柜拍了拍衣袖。

    “生意场上讲契书。陆婉贞欠债,我给活,她接不接都得给个准话。”

    陆婉贞忽然开口。

    “赶工。”

    绣娘们看向她。

    她走回绣架前。

    “把白底红边裁开。”

    阿梨哭腔冒出来。

    “东家,那是冥婚嫁衣。”

    “我让你裁。”

    江枫看着陆婉贞。

    她在躲。

    躲沈砚,躲水厄,躲那张屏风后的影子。

    用一件又一件衣服,把自己塞进针脚里。

    江枫走进内室。

    琴弦断在琴面上,旧嫁衣挂在架上。

    陆婉贞挡在嫁衣前。

    “先生,卦解完了,你可以走。”

    “还没完。”

    “我不听。”

    “你昨晚情梦解错,会被红线缠住。那我换个法。”

    江枫指向那件嫁衣内侧。

    “这件衣服不是嫁衣,是牢门。”

    陆婉贞抬头看他。

    “先生慎言。”

    “你每年拆婚期,不是等沈砚回来,是怕那个日子死掉。”

    陆婉贞拿起针。

    “赶工。”

    绣娘们低头取布,没人敢劝。

    陶掌柜站在门口看戏,半张脸压在帘影里。

    江枫没有离开。

    “陆东家,把梦讲完整。”

    陆婉贞没回应。

    “花轿外有雨。屏风后的人穿湿鞋。喜娘无脸。桌上有冷汤。”

    陆婉贞的针扎进布里,线穿偏了。

    “还有什么?”

    屋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梨抹掉眼泪。

    “东家,您讲吧。讲完,先生才能算。”

    陆婉贞看着绣绷,过了很久才开口。

    “梦里花轿停在门外,雨水顺着轿帘往下流。”

    “喜娘催我出去。”

    “我想叫沈砚,可屏风后的人一直不动。”

    “他脚下有水,鞋面全湿。”

    “桌上有一碗汤,没有热气。”

    “我问喜娘,新郎怎么不出来。”

    “喜娘没有脸,只催我喝汤。”

    江枫问:“你喝了吗?”

    “没有。”

    “你走到屏风前了吗?”

    陆婉贞的针掉在布上。

    “没有。”

    “为什么?”

    陆婉贞喉咙动了动。

    “我怕。”

    江枫点头。

    “梦里新郎不是迟到。”

    陆婉贞抬眼。

    江枫看向那架屏风。

    “他停在你画出来的屏风后。”

    “屏风是你放的。”

    “雨是归途水厄。”

    “湿鞋是人已经进门,却被挡在最后半步。”

    “无脸喜娘不是媒人,是旁人塞给你的法。她催你喝冷汤,是让你咽下一个结局。”

    “冷汤无热,喜事无生气。”

    陆婉贞站在那里,针线从绣绷上滑。

    江枫声音压低。

    “沈砚没有负你。”

    “你也不用再等他。”

    “你把离别挡在屏风后,不让它出来。”

    陶掌柜在门外发出一声嗤笑。

    “得再好听,人也没回来。陆婉贞,你还不是得接我的活?”

    陆婉贞转身,拿起那根断弦。

    阿梨想拦,被管事拉住。

    陆婉贞把断弦系回琴上,细弦勒进肉里,血顺着弦线到琴面。

    她却看着那件白底红边的冥婚料子。

    “先生不用再了。”

    “裁。”

    绣娘们僵在原地。

    陆婉贞一字一字往外吐。

    “所有人,赶工那件冥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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