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景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之后,他抱起那堆脏了的衣物和床单,悄悄出了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
他蹲在水龙头旁边,就着冰凉的水,一点一点搓洗那些痕迹。
高大的人影蹲在那里,显得有些滑稽,可他洗得很认真,搓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偶尔有邻居家的狗叫两声,他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动静。
确认没有吵醒任何人,又低下头,继续洗。
洗完了,他把东西晾在院子里。
月光下,那些洗净的布料轻轻飘动。
之后他轻手轻脚地回了屋,在她身边躺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纤细柔软,在他怀里像一捧随时会化的雪。他的手臂轻轻环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声声。
这一夜,终于安静了。
第二天。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边落下一道金灿灿的光。
姜袅袅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连余温都散尽。
她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有几缕黏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刚睡醒的脸愈发莹白如玉。
眼尾还带着昨夜未褪的淡淡红晕,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缕,嘴唇微微有些肿,是被人反复吮过的痕迹。
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那些荒唐的事。
脸微微一热。
她拢了拢散开的衣领,遮住锁骨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下床,推开房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枣树上叽叽喳喳。
姜妈妈正坐在阴凉处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见女儿,脸上立刻绽开笑纹。
“醒了?”
姜袅袅点点头,走过去,在母亲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阳光透过树的叶子,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张精致的小脸照得愈发好看。
姜妈妈看着女儿,越看越满意,嘴里忍不住念叨起来:“那小伙子真不错!”
姜袅袅愣了一下,抬起头。
“一大早起来,天还没亮透呢,就跟着你爸去地里了。”姜妈妈边说边择菜,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说是要去帮忙浇水,让你爸歇着。”
姜袅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浇水?
地里?
她想象不出盛景耀那个大少爷,住在豪华的别墅里,出门有司机接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下地干活的样子。
“现在天热,地里的庄稼要是不浇水,一天就能晒蔫了。”姜妈妈继续说,“往年都是我跟你爸一起去,我浇这边他浇那边。可这两年我这腰不行了,干不了重活,就只能让你爸自己去了。
那么大一片地,他一个人从天亮浇到天黑,回来腰都直不起来……”
姜妈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然后她又笑起来,笑纹更深了:“今天可好了,有小盛帮忙。我刚才去看了一眼,他俩在地里有说有笑的,你爸还教他呢。”
姜袅袅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落一小片阴影。
姜妈妈还在念叨:“这孩子,人是真不错。不怕苦不怕累的,对你也是真心。你没看见他今早出门的时候,还特意跑过来问我,你醒了没有,让我告诉你他一会儿就回来,别着急。”
姜袅袅的耳尖悄悄红了。
*
洗漱完,姜袅袅对着那面有些斑驳的老镜子,把散乱的长发随便扎成一个低马尾。
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沾着洗脸时溅上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刚放下毛巾,姜妈妈就从厨房探出头来。
“袅袅,”姜妈妈手里还拿着水瓢,朝院子里努了努嘴,“你去地里送趟水,顺便把小盛叫回来歇歇。”
她指了指灶台上那个已经灌满的军绿色水壶:“天热,别让他中暑了。那孩子傻乎乎的,不知道歇,你爸也不知道心疼人。”
姜袅袅看了一眼那个水壶,没动。
“妈——”
“快去快去。”姜妈妈摆摆手,又缩回厨房里忙活去了,只留下一句,“人家来帮忙是情分,咱不能真让人家一直干活。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不知道说话的。”
姜袅袅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唇。
晨光从院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色衣裳照得透亮。
她站在那里,纤细的身影像一株刚抽出新枝的柳树,风吹过来,衣摆轻轻晃动。
她伸手拿起那个水壶,拎了拎,不算太重。
迈步,出了院门。
乡间的路还是老样子,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密密的玉米地。
玉米秆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私语。
姜袅袅走在这条她从小走到大的路上,手里的水壶一晃一晃的。
她想着盛景耀。
想着他昨天追过来时那副狼狈样子,想着他在饭桌上讨好的笑,想着他半夜偷偷溜进她房间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脚下的土路软软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玉米地深处,传来几声鸟的叫声。
她抬起头,往远处望了望。
田野尽头,隐约能看见两个身影。
一个矮些,壮实些,是她爸。
另一个高些,瘦些,背挺得很直,即使在庄稼地里,也带着一股城里人特有的,藏不住的气质。
她看见盛景耀站在田里,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腿。脚上穿着她爸的旧胶鞋,鞋上沾满了湿漉漉的泥。他手里握着一根水管,水管口往外滋着水,被他笨拙地对着菜地浇。
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T恤上。
T恤已经湿了一半,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
他的头发也湿了,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可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他一边浇,一边偏着头,听她爸在说什么。
她爸手里也拿着一根水管,动作比他熟练多了,一边浇一边比划,像是在教他。
盛景耀就认真地听,认真地学,笨拙地模仿,然后被溅了一身水也不恼,反而咧着嘴笑。
那笑容在阳光下,傻乎乎的。
姜爸爸的脸色,没有昨天难看了。
不是因为他帮忙干活,姜爸爸不是那种被人巴结一下就心软的人。
他是看了一上午,看出来的。
这孩子,心思单纯,藏不住事,姜爸爸看出来这孩子,被自家闺女吃得死死的。
他闺女他了解。袅袅看着软,其实有主意,也有点小聪明。要是找个心思深沉的,不好相处的,她未必斗得过。
可眼前这个傻的,一眼就能看透,袅袅能压住他。
姜爸爸这么想着,脸上虽然还是那副样子,眼角的纹路却悄悄松了。
盛景耀完全不知道老丈人在想什么。
他又浇了两垄菜,又往地头瞟了一眼。
这一瞟,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袅袅!”
他扔下手里的水管,几步就跨过田埂,朝她跑过去。
水管落在地上,水还往外滋,滋了他自己一腿。
可他根本顾不上,满眼都是那个拎着水壶,站在田埂上的纤细身影。
阳光从玉米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姜袅袅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站在那里,拎着那个水壶,微微歪着头看他跑过来的样子。
盛景耀跑到她跟前,气喘吁吁的,脸上还挂着汗珠,身上全是水和泥的痕迹,狼狈得很。
可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她。“袅袅,你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姜袅袅看着他这副模样,湿透的T恤,沾满泥的胶鞋,脸上傻乎乎的笑,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
“我妈让我给你送水。”
盛景耀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傻了。
他接过水壶,也不管里面是什么,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湿透的衣襟上。他咕咚咕咚喝完,一抹嘴,又冲她笑起来。
“袅袅,你真好。”
姜袅袅别过脸去,不看他。
盛景耀傻笑着,一点也不知道未来的岳父如何在心里评价自己。
*
接下来的几天,盛景耀勤快的很。
天还没亮透,他就跟着姜爸爸起床。姜爸爸去喂鸡,他跟着,姜爸爸去地里,他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裤腿一挽就下地,比谁都快。
他什么活都干。
那些他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农活,他一样一样学着干。
笨手笨脚的,干得慢,还经常把自己弄得满身泥,可他从来不喊苦,也不喊累。
太阳晒着,他脸上淌汗,用袖子一抹,咧嘴笑。
手磨出了水泡,他偷偷挑破,第二天继续干。
姜妈妈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心疼这孩子,让他歇着。他憨憨地笑,说不累不累。
姜妈妈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欢喜。
这孩子,不是来装样子的。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悄悄跟姜爸爸说:“这孩子,行。”
姜爸爸没吭声,可那张板了好几天的脸,确实没那么绷了。
姜爸爸看见盛景耀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抡得高高的,一下一下,准头还不错,就是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姜爸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接过斧头,给他示范了一下。
“腰要直,手要稳,别瞎使劲儿。”
盛景耀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起来,那笑容灿烂得像这傍晚的夕阳。
“好嘞,爸!”
他脱口而出,自己都愣住了。
姜爸爸也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姜爸爸瞪了他一眼,把斧头塞回他手里,转身走了。
可那背影,好像没有生气。
盛景耀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的。他偷偷看了一眼姜袅袅,见她正坐在屋檐下择菜,抬头瞪他一眼。
他又傻乎乎地笑起来,继续劈柴。
斧头抡得高高的,一下一下,比刚才更有劲儿了。
晚风轻轻吹过,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
盛景耀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好的几天。
这天午后,太阳正烈,姜爸爸和盛景耀下地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树上的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姜妈妈搬了两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招呼女儿过来。
姜袅袅挨着母亲坐下,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在两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低着头择菜,纤细的手指捏着翠绿的菜叶,动作轻轻巧巧的,好看得很。
姜妈妈看着女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袅袅,妈跟你说句心里话。”
姜袅袅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妈看出来了,你也喜欢他。”姜妈妈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你怎么选择,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姜袅袅的手顿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闷:“妈,您和爸把我送到外面打拼,不就是想让我自己努力吗?我现在就谈婚论嫁,不是和别人一样了……”
她没说下去,可那话里的意思,姜妈妈听懂了。
这傻孩子,是怕辜负了他们。
姜妈妈放下手里的菜,伸手拢了拢女儿额前的碎发。那手粗糙,长满了老茧,可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傻孩子。”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笑,也带着心疼。
“我跟你爸把你送出去,是觉得这里的人都配不上你。你长得好看,心思又细,不应该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
“可那也不是让你去拼命打拼的。我跟你爸要的,是你过得好,不是要你当什么女强人。”
“既然你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也对你好的,”姜妈妈握住女儿的手,那只粗糙的手把女儿纤细的手包在掌心里,“爸爸妈妈怎么可能不愿意?”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再说了,谁跟你说结了婚就不能再有自己的事业?那是两码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个人疼你,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