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抿唇,不再多问,只是跟紧了他的步伐,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地猜测起来。
教师办公室的装潢简约而富有格调,盛景耀的班主任是位约莫四十岁,戴着细边眼镜,气质严肃的男老师。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门口那个站得歪歪扭扭,双手插兜,脸上还带着点满不在乎神情的盛景耀身上,眉头立刻不赞同地蹙起。
接着,他的视线移向盛景耀身旁的姜袅袅。
女孩很年轻,看起来甚至和盛景耀年纪相仿,容貌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精致美丽,但眉宇间却带着掩不住的局促和生涩,与这身略显成熟的装扮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老师眼中掠过疑惑,这显然不是他预想中会见到的人。
“盛景耀同学,”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我记得通知是要求你的监护人,也就是你哥哥,亲自来一趟。”
盛景耀耸了耸肩,姿态随意,甚至有点懒洋洋的:“李老师,我哥日理万机,实在抽不开身。喏,这位是我哥的助理,姜小姐,全权代表他处理我的相关事务。”
班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再次落到姜袅袅身上。
姜袅袅被看得有些紧张,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但还是努力挺直背脊,试图做出镇定模样,只是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里泄露出的些许不安,让她这份努力显得有点笨拙的可爱。
老师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安排,但事已至此,他叹了口气,转向姜袅袅,语气依旧严肃:“既然盛先生委托了您,那我也只能跟您沟通了。情况是这样的,盛景耀同学在校期间,与同年级一位女同学交往过密,超出了正常同学关系的范畴,可以认定为早恋。这本身已经违反了校纪,更严重的是,他还因此与另一位男同学发生了肢体冲突,在走廊公然打架,影响极其恶劣。
我们之前已经对他进行过批评教育,但他屡教不改,态度……也不是很端正。所以,学校决定给予盛景耀同学停课一周,回家反省的处分,需要家长签字并配合教育。”
接下来的时间,班主任开始详细陈述“罪状”,引经据典地强调早恋的危害,打架的严重性,对校风校纪的破坏,以及作为家长应该如何配合学校进行引导和教育。
一长串的批评,说教,砸向姜袅袅。
姜袅袅一开始还努力集中精神听着,试图记住要点,好回去交差。
但老师抑扬顿挫,滔滔不绝的讲述方式,很快就让她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
她微微张着嘴,眼神从一开始的认真逐渐变得茫然,漂亮的眉毛无意识地蹙起,偶尔眨眨眼,努力想跟上老师的思路,却明显力不从心。
盛景耀站在一旁,起初还有点看戏的心态,但看着姜袅袅那越来越懵,越来越招架不住的表情,又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悄悄移开视线。
好不容易熬到老师说完,姜袅袅拿着那张需要签字的处分通知单。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姜袅袅紧紧挨着车窗坐着,怀里抱着那张通知单,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回去,一定要把盛景耀的罪行一五一十都告诉盛宴京。
她开始在脑海里组织语言,小脸板着,时而蹙眉,时而抿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盛景耀坐在另一边,斜眼看着她暗自盘算的模样。
她生闷气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依旧美丽动人,鼓起的脸颊像塞了松子的小松鼠。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凑近。
属于清爽又带着点阳光气息的热度瞬间侵袭了姜袅袅身侧的空间,将她从自己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出来。
她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后背抵住了冰凉的车窗,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
盛景耀那张年轻帅气的脸庞上,惯有的玩世不恭和吊儿郎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神情。
他明亮的眼睛像夏日午后的湖面,映着她的倒影,清澈却又深不见底,没了平日的漫不经心,难得一见的认真。
这种专注太过灼人,姜袅袅心头没来由地一慌,眼神开始飘忽,不敢再与他对视。
他微微偏头,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喂,你是不是打算回去给我哥告状?”
姜袅袅正心慌意乱,完全没听出他话语里的调侃。
她只觉得被戳穿了计划,又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方寸大乱,只能强作镇定,刻意扬起小巧的下巴:“当然要告诉盛先生!他让我来处理,我当然要如实汇报。”
“不过你要是好好求求我,我说不定也能帮你说几句好话。”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虚张声势,配上她那张明明惊慌却强装镇定的美丽脸庞,有种莫名的可爱。
盛景耀没有笑。
他脸上的神情反而更加专注,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像是敛去了所有外散的光芒,只将全部焦点汇聚在她脸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姜袅袅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下意识就想向后躲,离这个突然变得陌生又极具压迫感的少年远一点。
就在她身体刚做出动作。
“求你。”
他
盛景耀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没有了丝毫玩笑的成分。
姜袅袅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樱唇微张,完全没想到他会真的求她。
而这刹那的失神,对盛景耀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在她惊愕睁大的眼眸中,他的脸迅速逼近,少年人初尝情动时不管不顾的莽撞。
他的唇,带着微凉的触感覆上了她的。
“唔……!”
姜袅袅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她主动设计出来的,但却又是炙热而真实的触感。
盛景耀的吻毫无技巧可言,青涩的笨拙和急促。他一手撑在她耳侧的车窗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座椅之间,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扶住了她的后颈,指尖陷入她柔软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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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与正文无关)
偷来的岁岁年年 2
做完这些,他抬眼望向窗外。
姜袅袅正蹲在花圃边,用一根小木棍戳泥土里新发的嫩芽。金君泽端着一小碟盐站在她身后,温声说些什么。墨景然则抱剑站在三步外,目光一刻不离她。
玄凌看了许久,指尖在玉简上轻叩,记下一行字:“二十三年春分,神思清明,气色尚佳。然脉象较去岁弱三分,需增补心经。”
他离开时,袖风拂动了案头一张废纸。
纸上是姜袅袅前日练字时胡乱涂鸦的,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写着:“春困,想睡。”
那张纸飘落在地,无人拾起。
傍晚时分,墨景然走进书房。
他不是来看书,也不是来找金君泽。目光扫过那个空置的锦盒,那是他三日前放的,今日该有收获了。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褪色的桃核。
是今日午后,姜袅袅坐在桃花树下吃蜜桃时随手扔的。
桃肉啃得干干净净,核上还留着细小的齿痕。她扔得随意,桃核滚到石凳下,谁也没在意。
除了墨景然。
他将桃核拈起,指腹摩挲过那些浅浅的痕迹,仿佛能触到当时她唇齿的温度。
看了片刻,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的黑绒布袋,将桃核放进去。袋内已有不少物件:半截断掉的玉簪,几片干枯的花瓣,一枚磨圆的小石子……
都是她不要的,丢弃的,遗忘的。
却被他一一捡回,妥帖收藏。
墨景然系紧袋口,贴身放回怀中。
那里靠近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硬物的轮廓。
他转身欲走,目光却瞥见地上那张涂鸦纸。
弯腰拾起。纸上的小猫实在难看,字也歪斜,可他就这么盯着看了许久,指腹轻轻抚过“春困”二字,仿佛能看见她当时慵懒哈欠的模样。
最终,他将纸折好,也塞进了那个黑绒布袋。
走出书房时,夕阳正沉。
姜袅袅坐在秋千上,金君泽在后面轻轻推着。她笑得眼睛弯弯,发丝在风中飘扬,裙摆荡起柔软的弧度。
墨景然站在廊下阴影里,手按着胸口那个鼓囊囊的布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还是凌云宗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坐在秋千上,他在后面推,她回头对他笑,说:“师兄再高一点!”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是永恒。
如今才知道,人间秋千的绳索会磨损,推秋千的人会老去,坐在秋千上的人……也会离开。
“墨景然。”姜袅袅忽然喊他,“你来推我,夫君力气太小了。”
金君泽无奈地笑,退开半步。墨景然沉默地走过去,握住秋千绳。
他推得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她能荡起来,又不至于太高惊着她。
风掠过耳畔,姜袅袅的笑声清脆如铃。
墨景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若时间停在此刻,该多好。
可他心里清楚,时间从未为谁停留。
它只是公平地,残忍地,从每个人身上碾过。
墨景然记得有一回,姜袅袅生了一场病。
病来得突然,前一日还在荷塘边摘莲蓬,第二日便高烧不退,昏睡中呓语不断。
太医来了三拨,汤药灌下去,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
金君泽守在床前七日,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茬。
他不再去书房记录,而是搬了张小几放在床边,铺纸研墨,就在她昏睡的呼吸声里,一字一句地写:
“六月初九,昏沉整日,唤师尊三次,墨景然一次。酉时醒片刻,饮药半碗,言苦,喂蜜饯两颗。”
“六月初十,烧略退,辰时睁眼半刻,认得人,问荷花开了吗。未答,又睡去。”
“六月十一……”
他写得极细,细到她每一次翻身,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无意识的呢喃。
仿佛只要记下来,那些流失的生命力就能被文字锁住,就能证明她还在,还鲜活。
玄凌在药房待了整整七日。
丹炉日夜不熄,各种珍稀药材流水般送进去。甚至不惜以精血为引,炼制了一炉还阳丹。开炉那日,丹成三颗,他却呕出一口血,染红了素白衣襟。
“此丹可续命三年。”他将丹药交给金君泽时,声音沙哑,“但每服一颗,需以仙元温养经脉三日,否则凡躯承受不住药力。”
金君泽接过丹药,玉瓶温热,仿佛还带着丹炉的余烬:“你……”
“无妨。”玄凌拭去唇角血迹,神色平静,“去喂她罢。”
墨景然这七日,几乎没进过屋子。
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归。
有时带回深山里挖到的奇形怪状的根茎。
每次回来,他都一身狼狈,伤痕累累。将东西扔给玄凌查验,便又转身出门,不多说一句话。
第七日黄昏,姜袅袅的烧终于退了。
她睁开眼时,看见金君泽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玄凌坐在窗边的椅子里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如纸。
墨景然则抱剑靠在门框上,衣衫褴褛,手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三个人同时动了。
金君泽惊醒,急忙去端水。
玄凌起身走到床边,指尖搭上她腕脉。
墨景然往前踏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攥剑的手指节发白。
“醒了就好。”金君泽扶她起来,喂她喝水,声音温柔得发颤,“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袅袅摇摇头,目光扫过他们三人,忽然笑了:“你们怎么……都这么丑。”
金君泽眼眶一红。
玄凌诊完脉,收回手,淡淡道:“需静养月余。”说罢转身去开新的调理方子。
墨景然这时才走到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在她被子上。纸包散开,里面是几颗红艳艳的野果,还带着枝叶。
“山上摘的,甜。”他硬邦邦地说完,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