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冥冥,有其不可逾越的自然法则。
神凡有别,仙魔殊途,而半神血脉的孕育,一个已臻此界顶峰,半步超脱的强者的子嗣,天道所不容。
自孕育之初,便被无形却至高无上的天道法则所标记,降下神罚。
玄凌对这意外孕育的生命并无太多感触。
于他无尽寿元而言,子嗣传承近乎虚妄,这孩子的到来更似命运脱轨的意外插曲。
留或不留,于他本心,并无波澜。
可姜袅袅说想要留下。
这些时日,他频繁外出,踏遍了此界几处古老隐秘的藏书阁。
他寻求的,缓和的余地,为那未出世的孩子挣得一线生机。
然而并没有。
天罚降世,玉石俱焚。
既无他路可走,那便只剩一条路。
他不能让那神罚直接落在姜袅袅身上,哪怕一丝余波,也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于是,他选择了不周山。
此地本是飞升通道,与天道联系紧密,也最能吸引神罚的注意力。
他要在此地,强行将那锁定姜袅袅腹中胎儿的神罚,全部引到自己身上。
以自身因果和气机,强行覆盖,替代那未出世孩子的因果,欺天瞒道。
这非寻常飞升考验,而是夹杂了天道法则本身的惩戒。
玄凌的身影被雷霆海洋淹没。
他挺拔的身姿在雷海中微微佝偻,鲜血从他咬紧的牙关,崩裂的皮肤中渗出。
那双深邃的眼眸,亮得骇人。
纵然天道不容,劫雷加身,万死不辞。
不周山在哀鸣,苍穹在震怒。
而玄凌,正以他的仙躯道骨,他的万载修为,他的不朽神魂,独自对抗着这方世界的恶意。
不周山巅,轰鸣之声响彻九霄,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础都在那无尽的雷光中震颤。
而千里之外的凌云宗,此刻却沉浸在死寂而粘稠的黑暗之中。
污浊晦暗,将原本仙云缭绕,殿宇巍峨的宗门胜地,拖入了森然可怖的幽冥。
玉虚秘境,几位修为通玄的长老盘膝而坐,面色惨白如纸,周身灵力如同沸腾般倾泻而出,注入其中。
浩瀚的灵力投入其中,却如泥牛入海,只能稍稍延缓,无法逆转封印破裂的趋势。
一位长老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白须,声音充满了绝望,“单凭我等人力,闭合不了这被暴力撕开的缺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从封印里出来的魔物纷纷涌出玉虚秘境。
魔物已不再满足于被困在玉虚秘境那一隅之地。
贪婪地扑向凌云宗丰沛的灵气与鲜活的生命。
刹那间,凌云宗山门内外,彻底化作了血腥的战场。
各门弟子纷纷结阵迎敌。
魔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且源源不绝地从那仿佛连通了无底魔渊的裂隙中涌出。
凌云宗弟子们纵使奋力厮杀,防线仍被不断压缩撕裂。
黑色的潮水开始向宗门深处蔓延,向着更广阔的人间界渗透,流淌。
玄冰崖外,魔氛隐隐,天地色变,崖内结界虽破,风雪依旧,却被一股更加强霸道的魔气笼罩,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肃杀,维持着诡异的宁静。
金君泽早已不见踪影,如今这方曾属于玄凌与姜袅袅的天地,已悄然易主。
墨景然鸠占鹊巢,成了他囚禁战利品,囚禁自己扭曲执念的崭新牢笼。
寝殿内,暖香依旧,陈设奢华。
厚厚的绒毯上,墨景然斜倚着柔软的云枕,玄黑衣袍半敞,露出精悍的胸膛。
而姜袅袅,则半靠在他怀中,身上裹着一件崭新,轻柔华贵的月白云锦袍,宽大的衣袍巧妙遮掩了她日渐丰腴的身形,却也因姿势而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几日的光景,足以改变很多。
最初的恐惧与激烈反抗过后,在墨景然那种反复无常,却又带着绝对掌控的相处下,姜袅袅找到了生存方式。
单纯哭闹与抗拒只会招致更粗暴的对待,而偶尔流露出昔日的脾性,反而似乎能让这墨景然的情绪缓和些许。
此刻,墨景然的一只大手,正以轻柔的力道,缓慢地抚摸着姜袅袅隆起的小腹。
掌心温热,隔着锦袍,也能感受到其下生命的脉动与温暖。
他的指尖偶尔会划过圆润的弧顶,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手掌覆盖之处,幽深的眸色晦暗不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恍惚的柔和。
“袅袅,你说……”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若是这孩子一出生,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他会不会,就认我作父亲?”
这话问得突兀。
姜袅袅正被他摸得有些昏昏欲睡,闻言,习惯性地蹙起了眉头,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眼波流转间已无多少惧色,不自知的嗔意与恼火,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水润,因孕期而更显丰腴的脸颊鼓了鼓,没好气地呛声道:“你想得美!”
声音虽软,却斩钉截铁。
她甚至试图抬手拍开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动作间,宽袖滑落,露出一截凝脂般雪白细腻的藕臂。
若是旁人敢如此对魔君说话,怕是早已尸骨无存。
可墨景然闻言,非但没有动怒,眼底那丝阴郁反而散去了些,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是是,我想得美。” 他顺着她的话,语气里竟有几分纵容,随即,他低下头,以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存的轻吻。
吻很轻,一触即分。
“我的袅袅说得都对。” 他补充道,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殿内明珠柔和,暖玉生烟,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的馥郁香气。
若是不知前情后事的外人看来,只怕当真要以为这是一对即将迎来新生命的,恩爱缠绵的神仙眷侣。
殿内明珠柔和的光仿佛凝固了时光。
墨景然自己都未曾察觉,日夜啃噬着他的魔气与蚀骨之痛,那些自深渊爬出后便如影随形的阴鸷与暴戾,正随着指尖触碰到的温度,随着鼻息间萦绕的熟悉暖香,一点点消融。
怀中的人,呼吸轻浅而均匀,孕期让她比往日更贪睡些。
墨景然低头,目光长久地流连于姜袅袅恬静的睡颜。
唇色嫣红,微微嘟着,带着被他逗弄后未散尽的娇嗔。几缕乌发柔软地贴在她瓷白的颊边,随着呼吸极轻微地拂动。
他的手指,曾握过染血的嗜魔剑,曾撕裂过仇敌的魂魄,此刻却轻柔的拨开那几缕发丝,擦过她温润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不知是她,还是他自己。
深渊里的绝望,重塑筋骨的非人痛楚,被背叛的噬心恨意…那些曾将他切割得支离破碎,锻造成如今这般模样的黑暗过往,竟像潮水般悄然退去,露出底下被掩埋了太久柔软之处。
仿若他还是凌云宗那个沉默的少年墨景然,他心爱的小师妹,会脆生生地喊他“师兄”。
那种简单而澎湃的情感,原来从未死去。
它们只是被厚重的血污与冰霜掩埋,在此刻,在她的依赖与日渐熟悉的气息中,挣扎着,破土重生。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复仇,只想毁灭与占有的魔君。
至少在此刻,拥着她柔软身躯,感受着她腹中生命的此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情窦初开的墨景然。
他甚至荒谬地想,如果时间就停在此刻,那些他是不是都可以放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心惊,却疯狂滋长。
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密地嵌合在自己怀里,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
若这便是沉沦,那便沉沦吧。
若万劫不复的尽头是她,那便万劫不复吧。
颠沛半生,所求的,兜兜转转,或许从来就只是怀中这失而复得的暖意。
唯有她,是他跨越生死,堕入魔渊也无法真正割舍的执念,是他扭曲生命中,唯一真实,也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光亮。
———
番外(与正文无关)
当原剧情里的大结局一统天下的墨景然,来的姜袅袅存在的世界
…
墨景然是在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苏醒的。
眼皮沉重如铅,有多久了?百年?还是更久?他早已记不清上闭上眼睛,沉入哪怕是虚假的安眠,是什么时候。
指骨分明、苍白如玉石雕琢的手抬起,用力揉压着眉心。
永无止境的事务,征伐镇压,还有那些匍匐在脚的臣服者……
一统三界六道,将他推上了连神魔都需仰视的癫狂巅峰,随之而来的,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以鲜血与恐惧为基调的工作。
那些曾将他踩入污泥,碾碎尊严的过往,早已被更庞大的痛苦与更残酷的报复冲刷得模糊不清,成了仅供在无聊时用以反刍,加剧当下暴戾的黯淡背景。
直到他彻底睁开那双深渊般的眼眸。
刺目的猩红,铺天盖地映入眼帘。
不是他魔尊寝殿那永恒幽暗,以玄黑与深紫为底的穹顶。
这是幔帐?柔软的垂落着。
他猛地转头,视线穿透晃动的红色缝隙,向外扫去。
外面景象似是而非。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魔域终年不散的硫磺与绝望气息,而是甜香气。
然后,他察觉了怀中那异样的,温软的重量。
一个女子。
墨景然的身躯骤然僵硬,不是出于旖旎,而是触及逆鳞的暴怒。
女人?自他挣脱泥淖,踏着尸山血海登上尊位起,他的身侧便只有死亡与臣服。
血肉之躯的靠近,对他而言只意味着威胁或猎物,从未有过共枕之事。
凛冽的杀意无需调动,已无声地萦绕在他周身,将那温暖的被衾都浸染得寒意森森。
似乎是感应到这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怀中背对着他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柔软的鼻音,然后,转过了脸。
时间,在那一刻被蛮横地撕裂。
一张清丽娇憨,沉静睡着的脸庞,毫无防备地映入墨景然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冻结,无数破碎耻辱的画面,被这张脸狠狠地从记忆最狰狞的角落里拖拽出来。
肆意的嘲笑,悬崖边那毫不留情的致命一掌,还有最后,在他从魔界爬回,掌握力量之后,她跪在眼前,那张脸上交织的惊恐,悔恨与绝望,以及他亲手捏碎她喉骨时,那一声轻微却令人无比畅快的“咔嚓”脆响。
他早该将她忘了,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她竟然在这里。
在他怀中,呼吸平稳,面容安宁。
墨景然的杀意已凝于指尖,只需一念,怀中这具温软躯体便会化作一滩污血碎骨,就像他曾经对她,以及无数胆敢冒犯之人的处置一样。
然而,就在他指节微曲的刹那,怀中的人却动了。
纤长浓密的睫毛缓缓掀起,露出一双犹带迷蒙水汽的眼眸。那眼睛里没有他记忆中最后的怨毒与恐惧,也没有他曾见过的骄纵与轻蔑,只有一片初醒时柔软的迷茫,清澈见底。
她的视线聚焦在他脸上,似乎辨认了一瞬,随即,那花瓣般的唇角便自然地上扬,漾开一个毫无阴霾的,依赖的笑容。
“你怎么醒了呀……”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得像化不开的蜜糖,尾音微微拖长,是全然亲昵的娇嗔。
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她便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更紧地贴了过来。
手臂柔软却固执地环住他的脖颈,温热的脸颊依赖地蹭了蹭他的下颌,整个身子毫无间隙地嵌进他的怀里。
那股清甜的,混合着她发香与体息的味道愈发浓郁,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感官。
更让墨景然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是这具身体的反应,先一步背叛了他的意志。
手臂自然而然地收紧,将她更稳妥地圈进怀中,贴合得严丝合缝。
掌心之下,是她单薄脊背透过寝衣传来的温润触感,指腹仿佛拥有独立的记忆,下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的胸膛甚至在她贴上来时,自发地调整了呼吸的节奏,去契合她那细小而平稳的气息。
这具身体记得她。
熟悉她。
眷恋她。
墨景然僵住,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锁在怀中人的脸上。
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与他记忆中那个跋扈骄纵,面目可憎的小师妹已然不同。
依旧是那张脸,却褪去了所有的尖刻与戾气,肌肤在透过红帐的朦胧光线下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眉眼舒展,带着被长久娇宠呵护才有的天真与慵懒。
鼻尖小巧,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微微嘟着,仿佛天生就该被人轻柔以待。
她闭着眼,舒服地喟叹一声,又往他颈窝里钻了钻,乌黑如缎的长发铺散在他臂弯,有几缕调皮地拂过他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