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袅袅松开手,喘了几口气,她咬了咬唇,目光落在剑柄上因她刚才用力而被擦去些许的尘土。
灰尘拂去,那暗红的色泽显得愈发深邃,隐隐有光华内蕴。
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不远处,目光深沉地看着这把剑的墨景然。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师兄,你也来试试?” 她指了指那柄暗红长剑,巧笑嫣然,“这剑看着就非同一般,说不定它与你有缘呢?”
墨景然闻声,沉默着上前几步,在姜袅袅的目光中,站定于剑前。
暗红的剑身近看更显不凡,那色泽仿佛有生命般隐隐流动。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剑柄。
触手的瞬间,滚烫灼热,却并不伤人,反而有种血脉相连般的牵引感。
这感觉让他微微一怔。
就在他握实剑柄的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的秘境,毫无征兆地风云变色。
厚重的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瞬间遮蔽了日光。
狂风骤起,呼啸着卷过山顶平台,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翻涌的云层被染上了一层浓稠如血的暗红,将整个秘境映照得一片诡谲猩红。
仿佛苍穹泣血,末日降临。
墨景然心中警铃大作,但当他试图抽回手掌时,却发现五指如同被焊在了剑柄之上,根本挣脱不开。
那柄暗红长剑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灼热洪流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体内,与他血脉深处蛰伏的力量激烈冲撞。
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就在他竭力对抗这失控的牵引时,那剑却似乎感应到了他体内力量的呼应,发出一声饱含杀伐之气的铮鸣。
下一瞬,无需墨景然用力,那深深嵌入岩石的暗红长剑,竟自行震颤着,从裂缝中冲了出来。
碎石飞溅,那道巨大的裂缝似乎也随之嗡鸣。
长剑入手,沉重无比。暗红光芒大盛,映照着墨景然显得愈发冷峻苍白的脸,以及那双骤然缩紧,茫然的眼眸。
就在这惊心动魄时刻,一声饱含震惊怒意的呵斥,劈开血色天幕:
“墨景然!”
声音浑厚威严,正是匆匆赶来的掌门云霆真人。
只见数道流光自山下疾射而至,瞬息落在平台边缘。
云霆身后跟着几位长老,皆是接到金君泽急报后,破开秘境禁制赶来查探的。
姜袅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发生的一切,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得逞般笑容。
魔界现任的统治者,乃是以暴戾恣睢,嗜血好杀着称的魔王。
他视苍生如草芥,尤其喜好亲临人间与修仙界,掀起无边的腥风血雨。
所过之处,城池化为废墟,生灵尽遭屠戮,尸骸堆积如山,怨气冲天。
墨景然那惊才绝艳的生父与身为魔族圣女的生母,便是死于这位魔王的围剿。
单方面,残酷的屠杀。
挚友惨死,生灵涂炭,终于惊动了当时已隐世不出的凌玄仙尊。
玄凌深知,若不彻底阻断魔王的降临之路,此等惨剧必将不断重演。
于是,仙尊以大乘期通天彻地之能,联合数位隐世大能,付出极大代价,于三界交汇点,布下封禁。
暴怒的魔王被困于魔界,咆哮震天,却一时间难以突破这封印。
但封印并非一劳永逸,需要一处灵气极度精纯,且能隔绝外界干扰的圣地长期镇压维系。
凌玄仙尊选择了凌云宗世代守护的玉虚秘境。
他将封印,置入秘境最深处。
而为镇压此气眼,防止魔气渗透,维系封印稳定,仙尊更留下了一柄传说中的神兵,嗜魔剑。
此剑来历神秘,据传并非此界之物。其最逆天之处,便在于剑身天然拥有吞噬,转化魔气的异能。
任何靠近它的魔气,非但无法侵蚀剑体,反而会被其吸收,化为滋养剑灵,增强其镇封之力的养分。
此特性对于镇压魔界封印而言,堪称天作之合,魔气涌出愈盛,剑灵反而愈强,镇压之势亦随之层层加固。
然此剑亦含凶性,修为足以驾驭之人持掌,则易遭其反噬。
剑灵吞噬魔气成长之余,亦积累戾意,若无强大心神与修为压制,持剑者恐将先受其累,神魂俱为其所夺。
玄凌将嗜魔剑插入,以神剑为钉,以秘境灵力为源,强化封印。
多年来,秘境之所以被传为安全祥和,正是因为嗜魔剑不断吸收着从气眼缝隙中可能逸出的魔气,净化环境,同时其镇压之力也驱离了被魔气吸引的凶恶妖兽。
这一切都,寻常弟子都知晓。
可偏偏对墨景然而言,是全然空白。
凌玄仙尊带回他后便匆匆闭关,未曾提及只字片语。
宗门之中,更无人会主动对一个废材弟子宣讲涉及魔界封印与嗜魔剑的事。
他对此一无所知。
不知道那夜夜将他从睡梦中撕裂的,父母惨死的血腥画面,其罪魁祸首正是被封印的魔王。
更不知道,那柄吸引他靠近,引发血脉共鸣的暗红长剑,就是传说中封印魔王的嗜魔剑。
他只有破碎的噩梦,重复着失去至亲的剜心之痛,却遗失了惨剧发生后那几年颠沛流离,被仙尊找到并带回的记忆。
直到此刻,他手握嗜魔剑,封印松动,天地色变。
随着嗜魔剑彻底脱离镇压之位,封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悲鸣。
整座巍峨的主峰剧烈摇晃。
一道深不见底,宽度达数十丈的恐怖深渊,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深渊两侧岩壁是焦黑与暗红。
深渊形成的刹那,浓稠如墨的滔天魔气,轰然喷发。
裹挟着刺骨的阴寒,暴戾的杀意、瞬间弥漫了整个山顶。
“吼!”
“嘶!”
伴随着魔气的狂涌,狰狞的魔物,从深渊深处争先恐后地蜂拥而出。
面对这天地倾覆,魔临世间的恐怖景象,云霆及诸位长老面色剧变,又惊又怒。
他们一边迅速结成防御阵型,抵挡首批扑来的凶猛魔物,一边将难以置信,饱含震怒失望的目光,投向墨景然。
云霆看着墨景然手中那柄兀嗜魔剑,再看他周身隐隐透出异样气息。
墨景然被掌门那沉痛谴责的目光刺痛,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感受着手中长剑传来的悸动,心头一片冰凉与混乱。
他想开口,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想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剑与封印的关系,想说自己是被那剑强行牵引。
就在他嘴唇微动,试图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与魔物咆哮中解释时。
一道清亮,娇脆,笃定的女声响起:
“师叔!诸位长老!你们看!” 姜袅袅伸手指着墨景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墨景然,他勾结魔族,蓄意破坏封印,是他亲手拔出了镇压魔界入口的嗜魔剑,解开了魔族的封印,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墨景然猛地转头,目光撞进姜袅袅那双得意的眼睛里,和脸上恶意满满的笑意。
愣愣地。
试图解释的话语,混乱的思绪,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化为尖锐的痛楚。
他看着她,这个不久前还在他怀中显得娇弱顺从,让他误以为心意相通的女子,此刻正用一种看跳梁小丑的眼神。
邪恶地,畅快地,回望着他。
毫不掩饰的兴奋,残忍快意。
墨景然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刺骨的背叛与绝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云霆真人等人的目光,随着姜袅袅的证词,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看着他手中与魔气隐隐呼应的嗜魔剑。
云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君泽!” 他看向刚刚匆匆赶上山顶,正被眼前景象惊得的金君泽。
“你先看住他,不可让妖兽或魔气伤及其性命!”
“其余弟子,结阵,随诸位长老,先行斩杀妖兽,阻其扩散,为修复封印争取时间。” 他的命令迅速转向其他匆忙赶上的弟子们。
“诸位长老,随我尽全力稳固封印。” 率先冲向那深渊边缘,数位气息深厚的长老紧随其后。
金君泽依言,来到墨景然身前数步之外。
墨景然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中紧紧握着那柄暗红长剑。低垂着头,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令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金君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滋味复杂。
没有说话,沉默地从自己的储物法宝中,取出了捆仙绳。
将捆仙绳的一端绕过墨景然的手腕,在他身上缠绕数圈,绳索上的淡金符文随着他的动作亮起微光,束缚住墨景然的行动,并开始产生轻微的灵力压制。
嗜魔剑也随意丢在一边,无名倒是被墨景然紧紧别再腰后。
整个过程中,墨景然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抬一下头,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任由金君泽施为。
金君泽绑好绳索,确认禁锢有效后,便退开两步,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面色凝重地持扇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可能扑来的魔物。
混乱的战场上,妖兽的嘶吼与弟子们的叱咤交织成一片。
在这片喧嚣之中,姜袅袅站在金君泽身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由她亲手助推掀起的风暴。
看着墨景然被金君泽用捆仙绳沉默地缚住,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般低垂着头,姜袅袅心中报复快感达到了顶峰。
她微微扬起下颌,唇边勾起笑容,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入墨景然耳中:
“看这样子……”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墨景然狼狈的身影,“出了这么大的事,惹下这等滔天大祸,仙尊就算出关了,还会不会要你这个徒弟?嗯?”
一旁的金君泽闻声,眉头立刻紧紧蹙起。他并非同情墨景然,而是在这等危急关头,姜袅袅这般火上浇油,言语挑衅的行为,不仅无助于稳定局面,反而可能刺激到状态明显不对的墨景然,徒增变数。
他侧过头,看向姜袅袅,声音无奈:“袅袅。” 只唤了她的名字,未尽之言却很清楚,少说两句。
但姜袅袅此刻正沉浸在“大获全胜”的亢奋中,哪里听得进劝阻?
见金君泽竟为墨景然说话,她俏脸一沉,明媚的眼眸中掠过明显的不悦,骄纵脾气上来,声音反而更提高了几分,恶毒的话语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我说错了吗?” 她甚至上前一小步,伸出一根纤白如玉的手指,直直点向墨景然的方向,语气尖刻,“他一个来历不明,身世可疑的废材,凭什么占着仙尊亲传弟子的名头?凭他给宗门引来灾祸吗?凭他勾结魔族吗?他才不配拜仙尊为师,仙尊那般光风霁月,至高无上的人物,收徒也定是看走了眼,被这厮蒙蔽了。”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因情绪起伏而染上娇艳的红晕,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闪烁着狂热的崇拜光芒,只是这崇拜的对象,与她此刻狠毒的姿态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仙尊那么好,心怀苍生,是这世间最最了不起的人,他那样的人,合该有最出色的弟子,而不是……” 她再次瞥向墨景然,眼中的鄙夷与厌弃毫不掩饰。
她站在混乱与血色的背景前,身姿窈窕,衣裙鲜亮。
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水润明亮的眼眸,因话语而开合不断的,色泽诱人的唇瓣。
那份惊人的美丽,与她口中吐出的言辞完全不同。美则美矣,却如同盛开在腐肉之上的毒罂粟,艳丽夺目,却散发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不远处,仿佛与周遭一切混乱隔绝的阿怜,清冷的眸光此刻正落在慷慨激昂,盛赞“玄凌仙尊”的姜袅袅身上。
他听着她口中那些赞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而一直被捆仙绳束缚,低垂着头的墨景然,在姜袅袅那连珠炮似的,充满崇拜的夸赞声中,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发丝下,露出的是一张苍白而紧绷的脸。
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复杂,混乱,心如死灰般的冰冷,被背叛刺穿的剧痛,但最深处却还有不甘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