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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四,戌时三刻。
赵良栋趴在石灰窑北侧的豁口里,脸贴着碎砖,耳朵压在地面上。
震动从地底传上来,细密,匀速,不像雷,更像有人把一整块石板缓慢地推过大地。
他往旁边挪了挪,把身边的传令兵按下去,用嘴型比了两个字:别动。
建奴前锋三千骑兵的火把在谷口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火星,一簇一簇往谷里涌。
哨骑分成三路,最近的那一股直接往石灰窑这边压过来。
赵良栋收回视线,把钥匙在掌心握紧。
窑洞里藏着的渊家军,每人都知道两件事:第一,枪在箱子里,第二,钥匙在将军手里。
没有第三件事可以想。
火把越来越近,有人下马,踢翻了窑洞外侧那堆散放的陶罐,瓦碴子滚过来,停在赵良栋脸旁三尺。
他没动。
更里面有人在翻检,踢到了木头的声音,那口箱子,箱盖没锁死,但锁扣是扣上的,外面加了半截石灰粉封口,看起来和装石灰的箱子一模一样。
一脚踢过去,箱子没开,灰尘扬起来。
有人咳嗽,骂了句什么,赵良栋没听懂。
脚步声远了。
火把往别处移去,哨骑头目在外面说了几句话,马蹄声转向。
赵良栋等到火把光消失在谷口拐角,才慢慢把气呼出来。
他掌心里的钥匙是热的,烫的。
皇太极大帐。
前锋哨骑头目单膝跪地,话说得很干净:“谷中仅有修墙民夫,已四散逃跑,遗留农具、炊具、草席若干,未见武备,未见驻军。”
多尔衮拍着桌子,笑声比帐外的风还大。
“范先生,你那句‘止血带是给谁备的’,现在有答案了吧?是给那些跑路的泥腿子备的!”
范文程跪在帐角,低着头,没说话。
皇太极坐在主位,手指在膝盖上叩了几下,不快,不慢。
他说:“再探。”
多尔衮愣了一下。
“两翼山脊,全部查过。”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划了两道弧线,“探完回报,再议入关。”
多尔衮皱眉,想说什么,被皇太极的眼神压回去。
范文程抬起头,想开口,皇太极已经先说了:“范先生,那份药房扩产的情报,你怎么解释?”
“奴才解释不了。”范文程的声音很平,“这正是奴才担忧的地方。”
皇太极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话。
“如果陆渊真在燕河谷设伏,他不会让我的第一波哨骑活着回来。”
他看着舆图,像是在回答范文程,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以往每一次,第一刀都是切断侦察,断信息,逼盲打。”
皇太极转过身,“哨骑活着回来,说明谷里没有他的主力。”
范文程盯着他说话的嘴,想说:或者说明他这一次故意放了回来。
但他没说,皇太极只信自己。
卯时,第二波哨骑回报,两翼山脊,废弃烽火台,野草,无人迹。
多尔衮站起来,抱拳:“皇兄,入关!”
皇太极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点头。
同一时刻,燕河谷东侧山脊。
陆渊收起望远镜,从岩石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
传令兵从坡下爬上来,递过来一个小纸卷,赵良栋的暗号,一道横线,一个圆圈。
哨骑已走,未暴露。
陆渊在地图上找到燕河谷北口,随后他写了一张纸条,叠好,压进信管,交给传令兵。
传令兵看了看山脊下黑乎乎的谷地,没动。
“将军,奴才下去送这封信,要是建奴……”
“走北侧旱沟,贴着石壁,不要打火把。”
陆渊没有抬头,“你比建奴的哨骑更熟悉这条路,因为你昨晚走了三遍。”
传令兵抱着信管爬下山脊,消失在夜色里。
陆渊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喜峰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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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良栋收到纸条时,天刚发白。
他借着晨光把纸条看了两遍,第一遍没读完整,第二遍从头到尾没漏一个字。
初五午时开锁,黄昏前完成火铳组装,全员后撤至二号阵地,把北口让出来。
他把纸条翻过去,背面空白。
让出北口。
赵良栋在石灰粉厚积的地上蹲下来,找了根石子,在地面上划了划谷地的示意图。
让出北口,等于建奴前锋能长驱直入,同时也等于,自己的后路没了。
二号阵地在谷腰,建奴从北口进来,他们退无可退,往东是山壁,往西是峭坡。
他把石子扔掉,把钥匙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看了一眼。
然后去开箱。
七月初五,午后。
正蓝旗八千骑率先过了喜峰口,铁蹄踏过关门石板,声音在山道里回响。
多尔衮亲率正白旗紧随其后大军从喜峰口往南绵延出去,旌旗在山风里抖动。
皇太极与镶黄旗、正黄旗主力在黄昏前全部通过关口。
入关那一刻,多尔衮策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喜峰口城楼,对旁边副将说:“上次入关也是这条路,明军在后面追着我们跑,这次嘛……”
他没说完,笑了一声。
范文程骑着驴跟在队尾。
过城门洞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门洞。
门洞很深,两头通光,中间那段是实实在在的暗。
他忽然觉得,那个黑口子不像门,更像什么东西的喉咙。
队伍推着他往前走,他低下头,没有再看。
前锋扎营遵化以北三十里后,游骑四散,半个时辰内陆续回报。
沿途村庄:空。
水井:填死。
粮仓:烧光。
多尔衮在帐里喝茶,语气轻松:“自己烧的,说明来不及转移,没兵守,只会跑,打京城更省事。”
范文程坐在角落,没动茶碗。
他刚才去看了离营最近的那口填死的井。
井口的土是新翻的,最多三天,但那些土不是随便铲的,是夯实的,标准的填埋法,而且井口周围的地面是平整过的。
他转了一圈,数了数,大营周围五口井,每口的土方量目测相差不超过一成。
这不是百姓慌乱中干的活。
范文程把这些写在一张纸上,折好,送进皇太极的大帐。
皇太极看了一遍。
把纸条揣进袖子,没有说话。
京城,坤宁宫,深夜。
朝尘批完最后一封调兵令,把御笔搁回砚台,没动。
田未央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针脚很细,偏殿里怀宁睡着了,隐约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你怕吗?”
朝尘忽然开口。
田未央手没停:“你呢?”
“我算过了。”
朝尘在桌上摊开那份最新的边情汇总,“如果陆渊的判断是对的,他们此刻应该已经全部入关,距京城不到八百里。”
田未央把针别在布边,走过来,把他握笔的手压住。
“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了。”
“剩下的交给一个我没见过面、没发过一道正式军令的人。”
朝尘把那份汇总翻过去,不看了,“我把京城几十万人压在他身上。”
田未央没有说“他一定行”,也没有说“别担心”。
她说:“你不是信他的人品,你信的是他的脑子,这就够了。”
朝尘愣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田未央已经拿起针,重新坐回去,低头继续缝。
灯火在她手边烧得很稳。
朝尘坐在原处,看了她一会儿,把那份调兵令收进匣子,扣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