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尘的椅子撞在案角上,茶水泼在折子上。
他已经跨出殿门了。
田弘遇还坐在椅子上,“慈父心疼”的神情刚漫到嘴角,还没来得及传到眼底。
面前御案空了,茶水正顺着案沿往下淌,“滴答”滴在金砖地面上。
老头的表情僵在脸上,两息后才慢慢敛去。
刘顺小跑着追出乾清宫,怀里还抱着那一摞没处理完的文书,嘴上喊:“爷慢些……地砖滑……”
喊了三声,一声没被听见。
他在宫里伺候这位主子这么长时间。
军报急递,坐着看完,阎应元阵前告急,看完批三个字“知道了”,李自成前锋打穿真定府那天晚上,刘顺端着宵夜进殿,这人坐在案后翻折子,眼皮都没抬。
今天头一回见他跑,为了一个吐血的女人。
刘顺的脑子转得飞快,但嘴闭得更快。
宫道拐角,朝尘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呼吸微促,盯着脚下的石砖看了两息。夜风从宫墙顶上灌下来,吹得廊檐的灯笼摇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晃过。
他抬手整了整衣袍,把领口理正,然后迈步,速度降回来了。
身后二十步外,田弘遇在内侍的带领下迈步跟了上来。
那双眼睛始终钉在前面那个背影上。
嘴角的弧度不大,可要是刘顺回头看见了,脊背一定会发凉。
——永宁宫,太医院院正周怀仁已经跪在床前了,三根手指搭在田贵妃腕上,眉头皱得紧。
田贵妃半靠在床头,脸上没有血色,唇角挂着一道暗红的痕迹,来不及擦。
手帕攥在掌心里,上面洇开一团深色,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肩上,我见犹怜。
永安公主跪在床边,右手攥着母妃的袖口,左手揽着妹妹。
她没哭,嘴唇紧紧抿着。
怀宁在哭,四岁的孩子哭起来没轻没重,打着嗝,小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抓着姐姐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一小截竹签。
糖人早就吃没了,签子还在手里。
朝尘跨进门槛,禁军和侍女们齐刷刷跪下去,周怀仁也矮了半截。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剩怀宁的抽泣声。
他看见了床头摞着的那两捆稿纸。
边角翘起来,有几页折了痕迹,最上面那一页摊开着,是故事的最后一段——空城城头,主角一个人站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朝尘的视线在那几页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走到床前,看着田贵妃。
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接上了,谁都没先开口。
朝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很短,短到他来不及阻止自己想完,想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然后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没出息。
他是篡位者,她是先帝的妃子,殿里有太医,有侍女,有禁军,殿外还跟着一只老狐狸。
但那一瞬的东西是真实的,比他批过的所有圣旨都真实。
“周院正。”
他的声音压得很稳。
周怀仁跪直了身子:“回陛下,娘娘旧有郁结之症,肝气久积未散。近日劳神伤体,夜间未能安歇,以致气血逆涌、呕血而出。暂无性命之虞,但需静养调理少则月余,若拖延不治,恐日后……”
“什么叫劳神伤体?”
周怀仁的嘴动了动,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床头那两捆稿纸。
朝尘什么都没说,他不需要说。
周怀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臣……臣开三剂安神养血的方子,配以......”
“写。”
周怀仁爬起来,弓着腰退到桌边写方子,笔尖抖得厉害。
朝尘的视线移到床边两个孩子身上。
永安察觉了,她抬起头,看了朝尘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妹妹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七岁的女孩,朝尘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永安的肩膀,落在后面。
怀宁还在打嗝,小揪揪歪了一个,脸上全是泪水。
她从姐姐肩膀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看着门口这个忽然出现的高个男人,哭声小了一点。
然后她看见了朝尘腰间挂的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上个月就在了,不值钱,前朝旧物,随手挂的。
但怀宁前天在院子里见过一次,那天朝尘来送糖人,蹲在她和姐姐面前,玉佩晃了两下,日光落在上面,映出一点温润的绿色。
她记住了。
怀宁松开姐姐的衣角,挣了一下,踉跄着从永安身后绕出来,迈着短腿,直直朝朝尘走过去。
永安脸色变了,伸手要拉妹妹回来。
没拉住。
三岁的孩子走路不稳,在床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朝尘弯腰接住了她。
很自然,不是帝王的恩赐,不是政治的考量,就是一双手伸出去,把一个快要摔倒的孩子接进怀里。
怀宁被接住的一瞬间,没有哭得更厉害,反而安静了。
她靠在朝尘的胸口,一只手攥着那根竹签,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小脑袋往他胸口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打了个嗝。
然后不哭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一幕上面。
田贵妃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她盯着朝尘抱着怀宁的姿势,盯着女儿靠在他胸口那个安静的样子。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朝尘低头,看着怀里这颗小脑袋。
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角度。
和他照镜子时看到的,是同一张脸的雏形。
殿门外,田弘遇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灯光照不到他脸上,但照得到殿内的一切。
新帝抱着怀宁公主,孩子不哭了,靠在他胸口,田贵妃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侧脸。
田弘遇站在暗处,一动不动。
他活了五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这一幕,让他把嘴里已经编好的五套说辞全咽了回去。
他不需要说辞了。
硝石的事,盐商的事,探视女儿的事,全部不需要谈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比这一切加起来都值钱的东西。
田弘遇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退到宫道阴影里。然后转身,步子极轻,走了。
殿内,朝尘把怀宁递给永安。
“照顾好你母妃和妹妹。”
永安接过妹妹的时候,朝尘顺势摸了摸她的头。
女孩很轻地说了一声:“谢陛下。”
朝尘转身出门,走了十步,他停下来,对身后的刘顺说了一句话。
“那两捆稿子,收回来。”
刘顺张了张嘴。
“她不能再熬夜了。”
夜风穿过宫道,灯笼影子拖了一地。
朝尘走回乾清宫,泼了茶的折子还摊在案上。
他坐回椅子里,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伸手拉开案下的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纸。
提笔,写了十四个字,折好,压在镇纸
刘顺送完稿子回来时,瞥见了纸角露出来的一个字。
写的是个“续”字。
回到家的田弘遇在书房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叫来管家。
“明天一早,替我给扬州何家、黄家、郑家各写一封信。”
管家点头。
田弘遇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硝石的事,主动给他办了。”
管家愣住:“老爷,不谈条件了?”
田弘遇喝了一口茶,不烫不凉。
“条件?”
他把茶碗放下,嘴角的纹路挤出一个笑。
“老夫今晚看到的那个条件,比硝石值钱一万倍。”
管家不明所以,田弘遇也没解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新帝弯腰接住孩子那一瞬间的速度。
还有他们之间的眉眼,像,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