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方以智进殿的时候，注意到朝尘手边摊着一封拆开的密信。
朝尘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崇祯活着，在周奎手里，三天内带回京城。”
方以智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太子呢？”
朝尘沉默了两秒。
“死了。”
方以智长长叹了口气，没说话。
殿里安静了片刻，朝尘也没催，有些消息得给人消化的时间。
方以智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崇祯到京之后，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禅让。”
朝尘说得很直接，“罪己诏，传位诏书，一套流程走完，朕从乱臣变成受禅之君，名正言顺。”
方以智盯着他看了五六秒。
“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礼部那边的流程你去盯，诏书措辞你来拟。”
朝尘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方以智低头看了一眼：天命有归，社稷为重。
“老百姓不看文采，看结果。”
朝尘把炭笔搁下，靠回椅背，“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天命。文章写得再花，饿殍遍野，那就是放屁。”
方以智把纸收进袖中，没再多说。
阎应元随后入殿。
朝尘将西征部署铺开，一张他亲手标注过的北直隶舆图，上面用红墨圈出了三条路线，箭头指向太行山脉东麓。
“调京营可战之兵八千，出居庸关，沿太行东麓南下，与山西巡抚标营合围李自成东路先锋。”
阎应元没有立刻领命，他走到舆图前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上。
“陛下，京营实际能战者不足两万。抽走八千，京城只剩一万一千余人。”
他抬头看朝尘。
“若李自成不走山西，直扑京师......谁来守？”
朝尘盯着地图上那条从太原到京城的虚线。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不急不慢。
“他不会。”
“因为他比我更需要山西。”
朝尘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陕西一路划过来。
“太原盆地，晋中粮仓。李自成从陕西出来，补给线拉了上千里，沿途全是打烂的烂摊子，根本供不上粮。“
他的手指在太原停了一下。“他要是绕过山西直扑京城，打下来也是一座死城。没粮没饷，他那三十万人喝西北风？”
手指继续划，沿着太行山脉的走向。
“李自成不蠢，他要的是天下，不是一堆砖头。他必须先吃掉山西，拿到粮仓和关隘，才有底气东进。”
阎应元沉默了片刻。
“若陛下判断失误呢？”
朝尘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宋应星的火器库初查目录，红衣大炮十一门，虎蹲炮三十四门，火铳两千余杆。
“守城不需要那么多人，一万人配上这些东西，够李自成在城墙下磕掉满口牙。”
他顿了一下，语气往下沉了半分。
“但山西那边不等人。他的先锋已经过了太原，再不堵，整个华北平原门户洞开。”
手指重点在京城上。
“到那个时候，京城有多少门炮都没用。”
阎应元接过目录，扫了一遍，合上，抱拳。
“末将领命。”
转身要走，朝尘叫住他。
“阎应元。”
阎应元应声回头。
“活着回来。”朝尘看着他，“京城还有很多事等你干。”
阎应元没接话，转身出殿，脚步声在廊道上渐远。
朝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写书的时候，总喜欢给武将写慷慨赴死的桥段。
读者看了很燃，评论区刷一排“壮哉”，打赏倒是一毛没有。
现在他亲手把一个活人往那条路上推，一点都不觉得燃，只觉得胸口闷。
殿中只剩方以智，朝尘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田弘遇那边，怎么说？”
方以智的表情变得微妙，像吞了一颗涩柿子。
“臣亲自去了田府。”
“见到人了？”
“没有，闭门不见。传话出来只有八个字。”
“哪八个字？”
方以智顿了一下，低声道：“‘乱臣贼子，羞与为伍。’”
朝尘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在等。”
“等什么？”
“等看朕能坐多久。”
整个大明朝上下都知道，田贵妃的爹，是个纯粹的商人。
手握半个盐商网络，能把盐引玩出十八种花样，上至户部侍郎，下至运河漕帮，没有他搭不上的线。
田弘遇不是忠臣，忠臣会破口大骂，会上吊殉节，会拿脑袋撞柱子。
田弘遇一样都没干，他只是关上门，放出八个字的狠话，然后安安静静地缩在府里，就连自己女儿的死活都不管。
既不反抗，也不合作。
这比直接翻脸难对付十倍。
因为你杀不了他，杀了他，盐商网络立刻崩盘，江南赋税跟着出问题。
你也收买不了他，他比你有钱，你拿什么买？
处理完军务已近黄昏。
朝尘起身，没叫刘顺，独自沿着宫道往外走。
二月的紫禁城略显清冷，路过太液池的时候，他停下了。
在池边站了很久。
脑子里想的不是田贵妃，不是崇祯，不是李自成。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写的那本书，一本扑街到连编辑都懒得催更的书。
里面有个反派暴君，囚禁女主全家，逼女主就范。
他写了三千字的心理博弈，编辑罕见地回了一句：“这段不错，有张力。”
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暴君。
田贵妃和她的女儿就关在后宫里。
他亲手杀了皇子，亲手派人去擒崇祯，亲手把一个武将推上可能回不来的路。
一点张力都感觉不到，只觉得胃里泛酸。
朝尘看着平静的水面，自嘲一笑，他现在的处境，比他笔下那个暴君还惨。
暴君至少是设定好的反派，有读者骂，有编辑夸。
他呢？
没有读者，没有编辑，甚至有没有下一章都未可知。
每一个决定都是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