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成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城下,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两把刀已然出鞘。
两名内应同时拔刀横劈,干脆利落,尸首分离,祖大成的脑袋还没落地,身子已经软了。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血溅在城垛上,顺着砖缝往下流。
城头最近的几个守军愣住了,手里的弓还搭着箭,但不知道该往哪射。
两名夜不收擦干刀刃,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吴三桂已被生擒!副将祖大成伏诛!”
一人拎起祖大成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
另一人翻身跃下城墙内侧,落进甬道。
“吴三桂已被生擒!副将祖大成伏诛!”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城外大军也跟着喊起来,上万人的声音灌进城内,像闷雷一样砸进城内守军的耳朵。
北门,东门,西门,三个方向城门同时打开。
陆渊手一挥,大军如潮水般涌入。
城头开始骚动,第一个人扔了弓。
不是投降,是手软了。五根手指头跟不听话似的,弓弦勾都勾不住。
第二个人看见第一个人扔了,脚底下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
第三个人压根没犹豫,转身就跑。
从那个点开始,往四面八方溃散。
钻巷子的钻巷子,往城南跑的往城南跑,还有直接跪在原地把刀往地上一摔的,双手抱头,动都不敢动。
五万人的军心,就多米诺骨牌一样,稀里哗啦全倒了。
马背上的吴三桂,目睹全程,嘴唇都在抖。
“不可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他们是什么时候……”
一匹黑马从他身侧缓缓经过。
陆渊没看他,甚至没减速,只是在两人擦肩的那一瞬,丢下一句话。
“你集结六万兵力的时候,我的人已经在你枕头底下了。”
闻言,吴三桂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一下。
十几年了。
从高中武举人到宁远之主,他吃过败仗,受过排挤,被文官弹劾,被监军掣肘。
但......从来没输得这么彻底过。
不是输在战场上,是从头到尾,他压根就没站上过战场。
他以为自己在博弈,对面那个人甚至没把他当成对手。
陈大力等人没给城内留反应时间。
重甲兵踏过护城河,涌入甬道时,铁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以锲形阵插进城内主街,刀盾在前,长枪居中,后面跟着的火铳手枪口朝天,随时可以压低。
贺坚的锦字营从东西两翼同时进城。
冲上城头的时候,基本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大部分守军跪在原地,兵器堆在脚边。
少数死忠逃到巷道里,用翻倒的马车堵住了路口,弓弩对着外面。
一颗苦味酸手雷从墙头扔过去。
轰。
马车炸成碎木头,巷子里腾起浓烟,焦臭味呛得人眼泪直流。
烟还没散干净,重甲兵已经踩着碎木片踏进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
陆渊入主总兵府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火把从城门一路插到总兵府,照得街面上亮如白昼。
街道两侧跪满了缴械的宁远守军,一排接一排,从主街蔓延到岔路,拐弯之后还有,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有些人脸上还带着血,有些人盔甲都没来得及脱,就那么跪着,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陈大力拦在总兵府门口,等陆渊的马走到跟前,他单膝跪地。
“大人,初步清点完了。”
“降兵五万两千四百余,战马七千一百匹,驮马三千。红衣大炮十二门,各类火炮三十六门。粮仓六座,存粮......”
他顿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够十万人吃八个月。”
陆渊翻身下马,脚落地的那一瞬,右腿打了个弯,身子歪了一下。
陈大力手伸过来,被陆渊一个眼神瞪回去。
“先下去把伤口处理了,事回头再说。”
他站稳,一步一步走进总兵府大门。
穿过前厅,穿过照壁,走到正堂。
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人晃了一下。扶手都没扶住,肩膀磕在椅背上,闷哼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就被推开。
陆渊以为是军中医官,抬头一看,动作顿住。
苏柚站在门口,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军袍,袍角拖在地上,头发拿布条胡乱扎了个髻,脸上冻出两团红,额角还粘着一小片草叶子。
“你……怎么来了。”
苏柚没回答这个问题,走过来,把他军袍领子往下一扯,开始解他的衣服。
“坐直。”
陆渊闻言,立马坐直身子。
苏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他右肋那一大片暗红上。
她没出声,蹲下来,把绷带拆开。
缝合线断了三根,伤口边缘外翻,渗出来的血把两层纱布都浸透了。最里面那层粘在肉上。
苏柚拿剪子把纱布剪开,重新穿针。
她的手很稳,针穿过皮肉的时候,陆渊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低着头,看见苏柚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刘海湿了一缕贴在鬓角上。
缝到第二针,苏柚开口了。
“我算了一下,你从床上爬起来到现在,十一个时辰。”
第三针。
“中间骑马二百里,打了一仗,又骑马二十里。”
第四针。
“你右肋的缝合线一共八根。断了三根,还有两根也快了。”
最后一针收尾,线头打了个死结,拿剪子咔嚓剪断。
“再来一次,我可不缝。”
她抬起头,还想再说点什么。
嘴刚张开,后脑勺被一只手扣住了。
陆渊俯下身来。
嘴唇压上去的时候,苏柚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攥着剪刀,脑子一片空白。
他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痂,粗糙,带着硝烟和药草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两三个呼吸,也可能更长一点。
苏柚猛地回过神,一把将他推开。
剪刀脱手掉在地上,叮地弹了两下。
她脸红到耳朵根,嘴开合了好几次,一个完整的字都没蹦出来。
最后憋出一句:“你、伤口……别乱动……”
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自己都听不清。
转身就往外走。
步子快得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踉跄了一下,没回头,一头扎进外面的夜色里。
陆渊靠回椅背,看着那个慌里慌张跑掉的背影,轻笑出声。
良久,收回视线。
疲惫像涨潮的水一样漫上来,灌进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很浅,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