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东侧的缺口只有两匹马宽。
吴三桂冲在最前面,铁枪横扫开两名拦路的步卒,身后百余残骑跟着他往缺口灌。
他的判断没有错。
三面合围之下,唯独东侧的矮坡还没完全合拢,那里地形破碎,重甲兵展不开阵型,骑兵速度占优。
冲出去,回宁远,手握五万守军,他还有翻盘的本钱。
五十步。
三十步。
缺口就在前面,矮坡上稀稀拉拉只有几个人影。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绷。
不是弓弦声,是绳索绷紧的声音。
两根手臂粗的麻绳从矮坡两侧的碎石后面弹起来,离地三尺,横贯整个缺口。
吴三桂的战马也中了绊索,马身猛地前倾。他反应极快,双脚蹬镫借力跃起,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地,单膝跪地,铁枪拄在身前,稳稳当当。
第二匹、第三匹接连栽倒,后面的马收不住蹄子,撞成一团。
矮坡后面站起来一个人。
林锐。
右腿用两根枪杆绑着夹板,半条裤腿被血浸透,整个人靠在一块石头上,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旗落。
三十名夜不收轻骑从两侧包抄过来。
不是冲锋,是收网。
他们手里没有刀,拎的全是套马索。
皮索从四面八方甩过来,三根套在吴三桂持枪的右臂,两根缠住他的腰,一根兜住脖子。
吴三桂暴喝一声,右臂发力要挣脱,铁枪带着风声横扫。
一只穿铁靴的脚踩在他手腕上,力道大的骨头都在响。
斩马刀的刀刃贴上了他的后颈,冰凉。
陈大力。
身上的血都已经干了,左肩那支断箭还没拔,他低头看着吴三桂,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牙。
“吴大帅,别挣了。”
铁枪从手里被抽走。
双臂被反剪绑死。
从绊马索弹起到吴三桂被按在地上,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
陆渊骑马下了山坡。
速度很慢,不是故意摆排场,是真的快不了。
右肋的绷带已经洇透了,暗红色一片,每一次马背的颠簸都让他眼前发黑。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尖发凉,不是天冷,是失血的前兆。
吴三桂被摁在地上,听到马蹄声,抬头。
他看见陆渊翻身下马。
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
旁边亲卫伸手去扶,陆渊抬手挡开,自己站稳。
吴三桂的目光从陆渊苍白的脸上扫到右肋渗血的绷带上,眼皮跳了一下。
“你没死。”
三个字,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陆渊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让你失望了。”
吴三桂盯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狠劲。
“好。你没死。这一阵,算你赢。”
他偏了偏头,脖子上被套索勒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陆渊没说话。
吴三桂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今日出城,不过六千人。”
“宁远城里还有我五万精锐,火炮三十六门。”
“你这一万疲兵,攻得下?”
他抬眼,直直看着陆渊。
“你可以杀我,但杀了我,祖大成会接管宁远。”
“到时候,你渊家军都要给我陪葬。”
顿了顿,“不如咱们谈谈。”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进退有据。
战场上被活捉了,还能在敌人面前摆出谈判的姿态,不愧是吴三桂。
陆渊蹲下来,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
“你那五万人……”陆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是你的?”
吴三桂眉头猛地一跳。
陆渊没有解释,他站起来。
“别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押上马,绑在队伍最前面。手绑死,嘴别堵。”
“让城头上的人看清楚。”
朱九从河谷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即将落下山。
小臂上的箭伤被扯下来的衣摆缠了几圈,血已经止住了,但整条手臂还在发麻。
将士搀着她,从遍地的尸体和碎甲上面走过去。
苦味酸的焦臭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呛得眼睛发疼。
她看见陆渊站在山坡下头,背对着她,正在跟人交代什么。
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定。
朱九没有说“多谢老师救命”,也没有说“你怎么来了”。
她低下头。
“我中了计。将士损失惨重。”
“是我的责任。”
陆渊看了她几秒。
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朱九吃痛,脑袋往后一仰。
“记住这次的教训。”
“下回做任何决定之前,多想三步。”
没有追究,没有安慰,没有多余的话。
朱九点头,眼眶红了一瞬,但什么都没掉下来。
“走吧。”
陆渊转身,“还有一座城要收。”
——宁远城。
一万五千名渊家军在城外一里处列阵。
重甲兵在前,火铳手在后,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通道正中央,吴三桂被五花大绑在一匹马上。
城头一片骚动,祖大成扶着城垛往外看,手里的强弓握得嘎吱响。
“大帅!”他嘶喊出声。
吴三桂也在喊。
“祖大成!集结兵马,开城出击!他们兵力不足,打出来就能......”
没有理会吴三桂,陆渊举起了千里镜。
镜片扫过城头,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看。
东南角楼。
北门瓮城。
西侧马面墙。
粮仓方向的烟囱......
他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林锐。
林锐拖着那条断腿被人架着站在旁边。
陆渊说了四个字。
“时候到了。”
林锐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对准城头东南角楼的方向。
一晃,两晃,三晃。
天色已经很暗了,但铜镜磨得极亮,反光清晰。
城头东南角楼上,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一面同样的铜镜闪了三下。
紧接着,北门瓮城方向,又一面铜镜。
三下。
西侧马面墙。
三下。
吴三桂起初没反应过来。
等第三面铜镜的反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血从他脸上一寸一寸褪下去。
那些位置。
东南角楼控制着城东水门,北门瓮城是出城的咽喉,西侧马面墙
全是要害,全是他的人,全不是他的人了。
吴三桂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