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正堂。
林锐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份清单,墨迹未干。
“报大人,落风谷一役,我渊字营零伤亡。毙敌三百一十七人,俘虏一百八十三人。”
“缴获完好重甲二百一十四副、马槊九十杆、角弓七十六张、完好战马一百五十一匹。”
林锐报完,稍微停顿了一下。
“主将李定山,阵亡。铁钉穿面门,当场毙命。”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陈大力坐在门槛上啃着一根马骨头,闻言抬头看了看陆渊,又低下头继续啃。
他已经麻了,跟着这位大人打仗,打赢不稀奇,哪天要是输了那才叫活见鬼。
陆渊接过清单,逐行扫视。
两百一十四副重甲,一百五十一匹战马。
这两个数字,比斩首数更让他满意。
在崇祯十一年的辽东,一副关宁军制式重甲,等于半条命。一匹训练过的战马,等于两条命。
“传令。”陆渊将清单拍在桌上。
“两百副重甲,今夜全部分配给渊字营老兵,单独组建重甲二营。此事交由陈大力负责,凡是从驿站跟我出来的这批老人,一人一副,优先挑选。”
“啪嗒。”
陈大力嘴里的骨头直接掉在地上。
他猛地窜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人,弟兄们……穿重甲?”
“穿。”
“重甲二营明日起,开始重装操练。”
陆渊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渊字营的底子是什么?逃兵、军户、降兵,大明军制最末等的炮灰。
他们扛过最老旧的刀枪,穿过最破烂的棉甲,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像野狗一样活着。
重甲,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剩下的甲,挑体格最壮的兵补进去。”
陈大力脸色涨红,神情激动,他单膝重重跪地:“谢大人!属下就算扒层皮,也必练出一支无敌铁军!”陆渊站起来,“一百五十匹战马,从军中挑会骑射的,再组一只骑兵哨,暂编百骑,林锐兼管。”
林锐抱拳:“属下领命。”
角落里,王虎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但只能死死低着头掩饰羡慕。他知道,自己这个降将,还得拿命去换更多战功,才配得上这些好东西。
陆渊把所有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走到门口,看着校场方向升腾的炊烟。
两千五百人。其中重甲步兵八百,骑兵六百,外加一个火器作坊,夜不收斥候网覆盖辽东半境。
半个月前他手底下只有几十个饿得啃树皮的溃兵。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越是膨胀越危险,高起潜不会善罢甘休。
“林锐。”
“在。”
“今夜全军庆功,但夜不收照常轮值。十里之内,每个山头都必须有我们的眼睛。暗哨全部换成驿站带出来的老人。”
“堡门落锁后,任何人出入必须双哨对令。”
林锐点头,快步走出正堂。
陆渊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告诉哨兵,谁要是敢在今晚打盹,不用来找我,自己去谷底看看那五百人是什么下场......”
——校场,陆渊从正堂方向走过来。
没穿飞鱼服,换了一身普通的黑色棉袄。但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还是刷地转过来。
嘈杂声落下去一大截。
陆渊端着一碗清水,走进人群中央。
“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
声音不大,但校场安静得能听见锅里的水咕嘟冒泡。
“但辽东这片地上,还埋着无数白骨。有些是你们的同袍,有些是你们的父兄。”
陆渊举起那碗清水。
“这碗,敬他们。”
水碗倾斜,清水落地,瞬间渗入干瘪的黄土。
校场上,铠甲碰撞声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
军户们都站了起来,没人喊口号,没人说话。就是端着碗站在那里,眼眶红着,看着旗杆下那个年轻人。
陆渊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溃兵、逃兵、降兵、军户。
十天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
此刻,这些人的眼神里有了同一种东西。
这东西,叫军魂。
与此同时,校场角落。
沈括坐在一根断柱上,面前摊着一只烧得正旺的铜火盆。
他从袖中摸出几张折得整齐的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陆渊的身世疑点、兵力部署,甚至还有苦味酸的大致配方。
只要这些东西送回京城北镇抚司,陆渊的底牌瞬间就会被掀翻。
沈括捏着纸,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抬头望了一眼校场。
陆渊刚才举碗时说话的样子,没有任何表演痕迹,也没有收买人心的虚伪。
沈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一松,将纸扔进了火盆。
火焰窜起来,卷着墨字的宣纸迅速蜷曲、发黑、化灰。
他伸手拿木棍拨了拨炭灰,确认烧得连渣都不剩。
“反就反了。”沈括扯了扯嘴角,声音低不可闻,“跟着他干,总比被炸成肉泥强。”
打不过就加入,这是乱世里最实用的生存哲学。
夜深了,喧闹散去,校场上只剩几堆半明半暗的篝火。
陆渊独自走上黑石堡最高处的城墙,靠着垛口站定。
北风从辽东的旷野上刮过来,远处黑漆漆的一片。
看不见边际,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建奴的铁蹄能踏到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节奏平稳,是苏柚。
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上来,粗瓷碗里还飘着几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碎葱花。
“赵铁柱非要给你留的。”苏柚把碗递过去,“说大人一口都没吃,他晚上睡不踏实。”
陆渊伸手接过。
碗壁很烫,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火。
他低头喝了一口,咸得齁嗓子。
“他放盐的水平,跟投毒差不多。”
苏柚难得地轻笑了一声,端着自己的碗,靠在旁边的垛口上。
两个人并肩站着,城墙下是偶尔闪烁的火光,城墙外是无尽的黑暗。
苏柚慢条斯理地喝完汤,把碗放下。
“辛苦你了。”陆渊忽然开口。
苏柚转头看他。
陆渊没转头,依然盯着前方的夜色。
但苏柚借着微弱的光,清楚地看见他握碗的手背上,布满了细碎的血痕和擦伤。
那是连日布置阵地、检查引线磨出来的。这个男人把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忘了他自己不是铁打的。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