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陆渊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马蹄银。脚边放着三口敞开的大木箱。
十名锦衣卫校尉站成一排。这帮在北镇抚司诏狱里把杀人当喝水的狠角色,此刻目光全黏在木箱上,喉结齐刷刷地不停滚动。
左边两箱,白花花的碎银和官锭。右边一箱,装满脱壳的精白米。
陆渊将手里的马蹄银抛回箱子。一声脆响,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听说,你们这趟差事,每人欠了半年饷?”陆渊声音平缓。
十名校尉面面相觑,没敢接话。北镇抚司拖欠军饷是常态,上头吃肉,他们连汤都喝不饱。
陆渊站起身,走到第一个校尉面前。抓起两锭十两的银子,拍进他怀里。接着走到第二个,同样两锭。
简单粗暴。从头走到尾。
“这是补发的半年饷。”陆渊走回太师椅坐下,指了指右边那箱米,“每人再领三斤白米。算是我私人给诸位兄弟的辛苦费。”
偏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帮汉子捧着银子,皆是不可置信。这笔钱,抵得上他们在京城卷生卷死干三年。
“大人。”一名校尉单膝跪地,“无功不受禄。这钱……”
“拿着。”陆渊打断他,“跟着沈百户办差,是你们的本分。但银子是谁发的,你们自己掂量。退下吧。”
不画大饼,不灌鸡汤,甚至没让他们背叛沈括。
陆渊只陈述一个事实:沈括给不了的,他能给。
十名校尉跪地磕头,抱着银子和白米退出偏院。
陆渊看着空了一半的木箱。沈括的墙角,已经被挖穿了。真到了拼命的关头,这十个人拔刀的速度,绝对会慢上三秒。
深夜,后山废弃铁匠铺。
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酸臭气。苏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把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递给陆渊。
这玩意儿只有拳头大小,外壳粗糙,封口处露出一截浸过黄褐色液体的棉线。
陆渊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挺压手。
“朝鲜走私火器上的铜构件拆了,加上铁匠新锻的铸铁外壳。”苏柚指着铁疙瘩,“里面填了改良黑火药和碎铁片。引信泡过硝液。”
陆渊摸着粗糙的铁壳,满意点头:“物理超度,够炸开一扇城门了。”
“别高兴太早。”苏柚端起桌上的一碗凉水一口闷,“原料见底了。废弃铁匠铺的存货全部耗光,下一批硝土出货至少要等七天。剩下的料,只够再搓十枚。”
陆渊将手雷放回桌上。七天,时间越来越紧迫。
天刚亮,林锐的第二批夜不收纵马冲进黑石堡。
林锐踩着泥水冲进正堂,将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拍在长桌上。
“大人,锦州出结果了。”林锐语速极快,“三个把总火并,马彪赢了。他吞了另外两家的兵,彻底控制了锦州城。”
陆渊倒了杯茶递过去:“他没来打黑石堡。”
“他去搬救兵了!”林锐一口干掉茶水,“马彪派了快马去山海关,向监军太监高起潜求援。请高起潜派人入驻锦州主持大局。”
陆渊手指敲击桌面,马彪这手操作有点东西。自己根基不稳,直接拉阉党来镇场子。
“还有这个。”林锐将告示展平。
这是一张通缉令。悬赏一千两白银,捉拿杀害参将赵武的凶手。
通缉令中央画着一个人像。身穿飞鱼服,年轻面孔,眼神冷厉。
陆渊扫了一眼。画工精细,眉眼轮廓跟他有七分相似。
陈大力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直骂娘:“这帮孙子还敢反咬一口!大人明明是奉旨办案,他们居然敢发海捕文书!”
陆渊没理他,视线死死盯在画像的线条上。
七分像。古代画师多靠意会,极少有写实素描的功底。能画到这种程度,说明作画的人不仅近距离观察过他,还懂人体比例。
陆渊脑子里瞬间闪过沈括在客房里的画面。
“林锐。”
“去查沈括的客房。重点搜他的官靴底。”
一盏茶的功夫,林锐回到正堂。手里拿着三张薄纸。
陆渊、苏柚、陈大力。三人的素描速写。
“在靴底夹层找到的。”林锐压低声音。
陆渊接过纸张。他没看画,而是将纸张翻转,迎着光观察边缘。
纸张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折痕。纤维已经断裂,被人刻意压平复原过。
陆渊将纸张递给林锐。“放回去。按原样放好。”
林锐一愣,没多问,转身照办。
陆渊靠在椅子上。沈括画了速写藏在靴底,这很合理。
但不合理的是那个折痕。
有人进过沈括的房间,翻出了速写,看过,甚至可能临摹过,然后又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
沈括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其实底裤都被人看穿了。而那个潜入者,就在黑石堡内。
第三方势力的眼线,神秘穿越者的暗桩。
陆渊闭上眼睛,仿佛闻到了同类的气息。那个躲在锦州城的南方郎中,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正午,正堂。
紧急军议。
一张巨大的辽东舆图挂在墙上。黑石堡周边一千里的地形尽收眼底。
陈大力、王虎、林锐、卢象晋、苏柚分列两侧。
陆渊拿着一根木棍,点在舆图东北角。
“建奴。巴图鲁两千骑全军覆没,皇太极不会咽下这口气。报复随时会来。”
木棍移向西南。
“锦州。马彪悬赏通缉我,还勾结了高起潜。一旦山海关的监军太监抵达,黑石堡就是叛军窝点。”
木棍在黑石堡的位置画了个圈。
“我们粮草不足二十日。能战之兵仅千人。四面楚歌。”
卢象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千户大人,不如趁早突围,退入关内……”
“退?”陆渊扔掉木棍,“退回关内,就是自投罗网。”
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线从黑石堡出发,避开了山海关和锦州,直指南方,越过大片荒野,死死钉在一个标有粮仓标记的据点上。
广宁后屯卫。
大明在辽东前线的三大战略粮仓之一。驻军一千五百人,城墙坚固。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大力急得一步跨出队列:“大人!广宁后屯卫是重镇!咱们一千人去打一千五百人守的坚城,这是送死啊!”
王虎也跪了下去:“大人三思!那地方城高池深,没有红衣大炮根本轰不开!”
陆渊任由他们劝阻,面色不改。
“防守等死。打下广宁后屯卫,抢了那里的粮草军械,我们才能撑过这个冬天。”陆渊冷冷扫视全场。
“可是人手……”陈大力还想争辩。
“我没说用人去填城墙。”陆渊打断他。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苏柚。
苏柚没有说话。她的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药囊上。手指屈伸,骨节分明。
两人视线交汇。一秒钟的停顿,确认过眼神,是能一起搞事的人。
“入夜拔营。全军带三日口粮。”陆渊下达最后军令,“散会。”
众人满腹疑虑地退下。正堂里只剩陆渊一人。
他走到长桌前,从怀里摸出那张刘氏交上来的纸条。
右下角的红色棋子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渊将纸条翻到背面。纸面泛黄,看似没有任何痕迹。
他用指甲在纸面边缘轻轻刮了一下。表层纤维剥落,隐约透出点不寻常的硬度。
陆渊点燃桌上的蜡烛。将纸张背面悬停在火苗上方一寸处。
火苗舔舐着空气。热力烘烤着纸张。
明矾溶液遇热脱水,发生化学变化。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缓缓浮现出深褐色的字迹。
不是繁体字。不是小楷。
而是五个极其工整的简体中文硬笔字。
“别急,我帮你。”
陆渊握着纸条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五个字,比千军万马的压迫感更重。
对方知道他遇到了困境,知道马彪的动向,甚至可能猜到了他要打广宁后屯卫。
不请自来的善意。居高临下的施舍。
那个神秘的穿越者,把他当成了罐子里的蛊虫。在投喂,在观察,在享受这种全知全能的变态控制欲。
陆渊将纸条凑近火苗。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
他看着纸张化为灰烬,落在桌面上。手指碾压,将灰烬碾成细末。
陆渊转身走向门口,一把拉开大门。
陈大力正按着刀柄守在门外。
“大人。”陈大力躬身。
“传令下去。”
陆渊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任何人进出黑石堡内廷,必须搜身。”
陈大力愣住:“大人,弟兄们都在忙着备战……”
“搜身。查头发,查鞋底,查衣服夹层。”陆渊的声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忙碌的军户。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