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油灯芯子烧得噼啪作响。
陆渊拿炭笔在一张发黄的宣纸上画了四个圈,分别标注:药理学、拉杆箱、南方口音、精准灭口。
苏柚坐在对面,双臂抱胸,盯着纸面不动。
“马钱子碱的酸碱萃取,至少需要浓酸和碱性溶剂。”
陆渊点了点第一个圈,“明代没有工业级化学试剂,他要么自己带了过来,要么有能力就地制备。不管是哪种......”
他顿了一下,看向苏柚。
“这人的化学底子,不比你差。”
苏柚没反驳。
“拉杆箱。”
陆渊点第二个圈,“穿越事件不止我们那辆大巴。对方保留了大量现代物资,而且有足够的时间融入本地社会。伪装成游方郎中,说明掩护身份早就建立好了。他不是刚来的。”
苏柚的手指无意识地扣了一下桌面。
“第三,南方口音。”陆渊继续,“明末辽东,清一色北方边军和山东移民。一个南方人出现在锦州城,不算扎眼,但一定会被注意到。他不在乎暴露口音......”
“说明他不打算在锦州久留。”苏柚接上。
“对。”
陆渊的炭笔重重戳在最后一个圈上。
“第四。他杀赵武。”
苏柚皱眉:“抢地盘?”
“不对。”陆渊摇头,“如果他有这种药理水平和物资储备,完全可以找个偏僻地方自己拉队伍。杀赵武对他没有直接收益。”
他停了两秒。
“除非,他的目标压根不是赵武。”
苏柚抬起头。
陆渊指了指桌角那份缴获自建奴的军情抄本。
“巴图鲁两千骑全军覆没。这条消息三天前已经传遍辽东。”
“一个能在明末用现代手段杀人的人,看到这条消息,第一反应是什么?”
苏柚的呼吸停了半拍。
“同类。”
“对。”
陆渊把炭笔扔在纸上,笔身滚了两圈,停在“精准灭口”四个字旁边。
“他不是在抢我的地盘。他是在断我的线。”
“赵武活着,我能用通敌案一口吞掉锦州。赵武一死,锦州三个把总火并,乱成一锅粥,我的整盘棋全废了。”
“这个人知道你在。”苏柚的声音沉下去,“而且在针对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桌上的宣纸哗哗翻响。
“你打算怎么办?”
“先确认。”陆渊收起纸张,“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牌之前,不动。但所有从外部进入黑石堡的渠道,从今天起,全部收紧。”
第四日。午时。
堡外哨卡传来消息:锦州方向来了一队人。
不是军队,是赵武的家眷。
陆渊站在城头往下看。十几个仆从护着四辆马车,打头的一辆坐着个素服妇人,怀里搂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旗幡上一个“赵”字,打的是扶柩归乡的旗号。
王虎凑过来,低声道:“那是赵武原配刘氏。山东济宁人。我见过几次。”
陆渊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后面三辆马车上,帘幕紧闭。
车辙碾进冻土,比前面那辆足足深了一寸。
“放进来。”陆渊转身下城,“安排在内堡东院,陈大力带人看住。”
正堂。
刘氏一进门就跪了。
“陆千户为国除奸,妾身代亡夫叩谢天恩。”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声音沉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丈夫死了不到五天。
不喊冤,不寻死,带着全副家当跑路,进门头一句话就是“谢天恩”。
陆渊把她请上座,亲手倒了杯茶。
“赵参将的事,朝廷自有公论。夫人不必多礼。”
刘氏双手接过茶杯,没喝。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亡夫的私账。走私军粮的银钱往来、建奴的接头暗号,全在里面。妾身留着无用,交给千户大人处置。”
陆渊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
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日期、数量、接头人代号,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
太齐整了。
一个通敌边将的私账,写得跟交给上级审查的工作日志一样。
陆渊合上册子,脸上笑容温和得体。
“夫人深明大义。今夜先在堡中歇息,缺什么尽管开口。”
刘氏千恩万谢退下。
门关上的那一瞬,陆渊脸上的笑没了。
子时。
林锐带两个夜不收摸到东院后墙。
马车停在院中槐树下,仆从们都已入睡。林锐拿匕首撬开车厢底板,手指伸进夹层,摸到一片冰凉的铁。
他差点骂出声。
六口木箱,码得严严实实。
四杆鸟铳。两门虎蹲炮。三箱引火药。
铳身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林锐不认得。
陆渊认得,朝鲜文。
苏柚被叫来验火药。她捏了一撮放在掌心碾开,凑近鼻子闻了闻,又用火折子点了一小堆。
火药燃烧迅猛,几乎没有残渣。
“硝石纯度极高,配比相当精准。”苏柚抹掉手上的黑灰,“比军器局的官造货强一截。这批东西要是流入市面,值大几千两。”
陆渊拿起一杆鸟铳,拉开火门盖,检查枪膛。做工糙,但管壁厚实,炸膛风险小。
“赵武的走私线比我们想的大得多。不光卖粮给建奴,还从朝鲜倒火器。”
他放下鸟铳,看着苏柚。
“叫刘氏过来。”
刘氏被从床上叫醒,裹着棉袄跪在马车旁。
身边是敞开的木箱。鸟铳铁炮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她的脸白了几分。
“谁让你来的?”陆渊站在她面前。
刘氏咬了咬嘴唇。
“妾身斗胆。赵武死后,锦州城三个把总都想吞他的家产。程把总直接派人抄了参将府。妾身带着最值钱的东西,从后门跑的。”
“你怎么知道往黑石堡跑?”
“城里……有人给妾身递了条子。”
刘氏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双手呈上。
陆渊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持此物往黑石堡,寻陆千户,可保母子周全。
字迹工整,用的是鹅毛硬笔。
纸条右下角,盖着一枚红色印章。
不是官印。
印章的图案是一枚棋子。
一枚红色的棋子。
陆渊攥着纸条,站了很久。
夜风从堡墙缺口灌进来,吹得院中枯枝刮过地面,刺啦作响。
他把纸条收进袖中,声音平静:“火器留下。人也留下。好生安置,不许为难。”
刘氏连连磕头。
陆渊转身走出东院。
苏柚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地走了一段,直到确认四下无人,才开口。
“纸条上写了什么?”
陆渊把纸条递给她。
苏柚看完,眼睛瞪得大大的,煞是可爱。
“鹅毛笔。现代硬笔字。”
“还有这个。”陆渊指了指红色棋子印章。
两人站在回廊拐角,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杀赵武,然后把赵武最值钱的东西赶到我手里。”
“他在喂我。”
苏柚抱臂,沉默了十几秒。
“养蛊。”
陆渊偏头看她。
“养蛊。”
苏柚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苗疆的法子。把一百只毒虫关在罐子里,喂最好的食物,让它们互相吞噬。活到最后那只,最毒,最肥,也最好杀,因为养蛊人从头到尾都知道它在哪。”
风停了。
陆渊没有否认,也没有驳斥。
“送上门的东西,我照收。”他迈步走向正堂,“但从今天起,所有外部进入黑石堡的人、物、信息,全部过我的手。”
“一粒米,一封信,概不例外。”
第五日。
沈括来了正堂,拱手行礼,笑容客气。
“千户大人,卑职有个想法。赵武案的文书已经齐备,不如由卑职先行回京呈报,替大人在朝中打个前站。”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人的笑挂在嘴角,没挂进眼睛里。
想跑了。
揣着功劳文书回京,一旦进了北镇抚司的地盘,他有一百种法子翻脸不认账。
陆渊笑了。
“好主意。”
沈括眼睛亮了。
“不过......”
陆渊伸出一根手指,“文书上还差一样东西。赵武跟高起潜的来往密信。我手里有,但还没整理完。你再等三天。”
沈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高起潜的密信,这是能直达天听的核弹级证据。少了它,功劳簿至少缩水一半。
“卑职……遵命。”
沈括退出正堂,脚步不紧不慢。
拐过照壁,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眼底的笑意,一点没剩。
回到客房,门窗关死。
沈括从官靴夹层里抽出那三张人像速写,在烛光下又看了一遍。
陆渊、苏柚、陈大力。
五官线条精准,颧骨高度、眉弓间距、耳廓形状,全部标注了尺寸。
三天。
他只需要三天,找到机会把这东西送出去。
沈括将画像重新塞回靴底,吹灭蜡烛。
屋外,陆渊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苏柚递过来一碗汤,压低声音:“高起潜的密信?”
“根本不存在。”陆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
他看着沈括房间里熄灭的烛光。
“三天之内,我会让他心甘情愿留下来。”
“如果他不肯呢?”
夜风又起,陆渊没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