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一片死寂。
沈括盯着陆渊,手已经按在绣春刀柄上。他身后的校尉们齐刷刷上前一步,紧握刀环。
陈大力冷笑一声,雁翎刀直接拔出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发出让人牙酸的锐音。
陆渊没有看那些刀。他站起身,绕过书案,径直走到沈括面前。两人距离不足半尺。
“北镇抚司经历司的花名册,你翻了九年。”
陆渊盯着沈括深陷的眼窝,声音压得极低,只在两人之间传递:“崇祯十年秋,经历司档头吴良私卖在册缇骑名额。收银八百两,买主是保定府一个盐商的儿子。”
沈括眼皮猛地一跳。
陆渊继续说道:“这件事,指挥使骆养性知道。但他收了吴良三成孝敬,压了下来。”
他顿了顿,“你是崇祯九年入册的。经手档头,正是吴良。你的入册档案,查得起吗?”
沈括连呼吸都乱了,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这段隐秘的内情,整个北镇抚司知道的人绝不超过五个。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知道,还精准地点出了时间、人物和分赃比例。
沈括脑子转得飞快。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吴良死不死不好说,但他这个由吴良过手的百户,绝对得下诏狱脱层皮。
九年诏狱生涯,他太清楚那里面了。
沈括缓缓松开刀柄,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头重重低了下去。
“卑职……不敢再问。”
陆渊把他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恨意看在眼里。一条被捏住七寸的毒蛇罢了,虽然危险,但可用。
“卢大人。”陆渊抬高音量。
后堂门帘掀开,卢象晋迈步而出。他穿着正七品青色官服,胸前绣着獬豸补子。
双手拢在袖中,把巡按御史的官威拿捏得死死的。
沈括抬起头,目光在卢象晋的官服和陆渊的飞鱼服之间来回扫视。
他认得这身行头,也认得卢象晋的脸。京城官场的人脉图谱,他早背得滚瓜烂熟。
巡按御史代天巡狩,见官大三级。
“沈百户。”卢象晋咳嗽一声,打断了沈括的思绪,“本官奉旨巡按辽东。这赵武通敌的案子,本官与陆千户已查实。经历司既然来了,正好做个见证。”
陆渊适时抛出诱饵:“赵武通敌案,主审是卢大人,协同是本官。北镇抚司经历司沈百户,核查有功。”
“这本奏折递上去,功劳簿上,你排第三。”
沈括的眼睛瞬间亮了。排第三!
这桩牵扯边将通敌的大案,足以直达天听。排第三的功劳,足够他脱离经历司那个清水衙门,直接升任千户。这波血赚!
贪欲在眼底疯长,最终彻底压过了对陆渊身份的怀疑。
沈括双手抱拳,腰弯得更低了:“卑职,愿听千户大人与御史大人调遣!”
陆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猎物入局。
议事散去,风雪依旧在黑石堡上空肆虐。
陆渊推开正堂后门,苏柚站在廊檐下。她穿着灰布袄裙,手里端着一个药碗。
“你刚才跟沈括说的那些,有几分是真的?”苏柚看着他。
“三分真,七分猜。”陆渊大步走入风雪,“明末官场,卖官鬻爵是常态。我只负责提供一个符合逻辑的剧本,他自己会把细节脑补完整。”
如果他回京后,暗中去经历司核查你的档案呢?”苏柚一针见血。
陆渊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回不了京。”
苏柚站在原地,看着陆渊的背影融入夜色。这个男人的每一步算计,都精准踩在人性的死穴上,简直是个怪物。
深夜,黑石堡地窖。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林锐带人押着一名锦衣卫校尉,将其绑在木柱上。
陆渊坐在木箱上,手里捏着半张残破的信纸。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
“夜不收在南墙根截住的。”林锐汇报道,“这小子想翻墙出堡,身上搜出了这半封信。”
陆渊将信纸凑近灯笼。收信人位置写着三个字:高起潜。
大明山海关守备太监,崇祯身边的红人,监军总管。
陆渊抬起眼皮,扫了校尉一眼:“高起潜的探子。除了查军饷,还让你们摸底辽东军堡虚实?”
校尉死咬着牙,扭过头去装死。
陆渊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勘查箱里摸出一把手术刀,刀尖精准挑开校尉的衣领。
锁骨下方,露出一道暗红色的旧疤。
“这道疤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创口边缘平滑,有高温烫伤的痕迹。”
陆渊声音平缓,“这是东厂刑房特制的‘烙刑’留下的。你根本不是锦衣卫的正规缇骑。”
“你是内廷净身房淘汰下来的半阉之人,被高起潜收编做了暗探。”
校尉双眼圆睁,他藏了十年的秘密,被眼前这个人一眼看穿。
“沈括知道你的身份吗?”陆渊问。
“不……不知道。”校尉的心理防线彻底碎了,“沈百户只负责查案。高公公让我暗中记录各堡兵力,为日后朝廷削藩裁军做准备。”
陆渊收起手术刀,“高起潜”这三个字在脑海中快速盘算。
这是一个绝佳的跳板,如果能让沈括反过来成为自己递向高起潜的棋子,他就能在京城的权力核心插上第一根针。
“拖出去。”陆渊转身走向地窖出口。
陈大力心领神会,上前一把捂住校尉的嘴。
次日清晨,黑石堡传出消息:沈百户手下一名校尉夜间如厕,不幸迷路坠落后山悬崖。
清晨,正堂。
陆渊召集全堡军官议事。王虎、陈大力分列两侧。卢象晋端坐主位旁。沈括站在下首。
陆渊当众宣读赵武的三十二条罪状。人证、物证、走私路线、交易账本,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刺。
宣读完毕,卢象晋拿出巡按御史大印,重重盖在文书末尾,朱红印泥刺眼。
陆渊拿起沾满墨汁的毛笔,递到沈括面前。
“沈百户,经历司在场,请签字画押。”
沈括看着那支笔。签了字,他就是这桩大案的共谋,也是眼前这个“陆千户”合法身份的绝对背书人。
上了贼船,就别想再下去了。
沈括一咬牙,接过笔写下名字,重重按下鲜红的手印。
陆渊收起文书,沈括被彻底绑死在渊字营的战车上。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正堂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匹脱力的快马倒在门外阶下,林锐安插在锦州城内的夜不收眼线滚落马鞍。
他肩窝插着半截断箭,满身是血地跌撞进来。
“大人!锦州剧变!”眼线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赵武死了!”
正堂内瞬间死寂。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陆渊按住桌沿,面容冷峻:“怎么死的?建奴袭城?”
“不是。”眼线喘匀了气,“昨夜死在参将府卧房。军医验过,说是中风暴卒。”
“死状。”陆渊追问。
眼线咽了口唾沫,回想起那画面,声音都在发飘。
“全身没有伤口,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肉全挤在一起,笑得特别瘆人。嘴唇发紫,七窍流了淡血。”
王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遭了天谴,厉鬼索命啊!”
正堂内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陆渊没搭理他们,脑中迅速调出法医学病理特征库。
面部肌肉痉挛性收缩,典型的“苦笑面容”。紫绀,七窍微血,无外伤。
这特么哪是中风?
这是士的宁中毒的绝对体征!
士的宁,提取自马钱子。破坏中枢神经系统,导致全身骨骼肌强直性痉挛,最终死于呼吸衰竭。
明代本草虽有记载,但直接服用原药只会导致剧烈呕吐和腹泻。古代的熬煮工艺,绝不可能将其提纯到无痕瞬间致死的浓度。
必须经过酸碱萃取,对方有玻璃器皿,有化学常识,甚至有提纯设备。
陆渊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后堂。苏柚心领神会,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停在后堂的屏风后。
“你会提纯马钱子碱吗?”陆渊直入主题。
苏柚眉头紧锁,摇了摇头:“理论上知道步骤。但我手里没有现代设备,没有浓硫酸和氨水。能做到这个纯度,精准控制致死量,对方的药理学水平绝对不在我之下。”
两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一个事实摆在面前。这个明末时空,还有其他穿越者。
而且,对方比他们先动了手。切断了赵武这条线,打乱了陆渊吞并锦州的全部计划。
“如果是同行,他为什么要杀赵武?”苏柚压低声音。
“灭口,或者抢夺资源。”陆渊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冷光,“赵武死了,锦州群龙无首,必然大乱。这是对方在清盘。”
陆渊重新走回正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一个死了的赵武没有利用价值。
一个被神秘力量暗杀的赵武,意味着暗处有一个未知的棋手,正在与他同台博弈。
陆渊走到林锐面前。
“点齐你手里最好的十个夜不收,换便装,立刻去锦州。”
“查赵武的死因?”林锐问。
“不。”
陆渊看着门外漫天的风雪,杀机毕露。
“去查赵武死前三天,锦州城里有没有出现过生面孔。任何行为反常、口音怪异、或者兜售奇特物件的人,全部记录在案。”
陆渊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这场跨越时空的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