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涛站在走廊里，皮鞋尖蹭着地砖，半天没挪窝。
白淑含已经把脸转回刘志光这边，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
谢涛抿嘴道：“白同志，那……改天我请你吃饭。”
白淑含淡淡道：“谢涛同志，我最近单位事多，恐怕没空。”
“那……那下个月？”
“下个月也忙。”
谢涛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看了刘志光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点东西在翻腾。
刘志光当没看见，伸手接过白淑含递来的牛皮纸袋，放在自己胳膊底下夹着。
“白同志，资料我收下了。”
“好。”白淑含点头，又冲徐教授和乔景方向客气了一下，“徐教授，乔教授，打扰了。”
阅览室门后头那俩老头赶紧把头缩回去，装得跟没偷听似的。
白淑含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刘同志，那篇报道的事，我下午就去打招呼。”
“麻烦你了。”
白淑含这才下楼。
走廊里就剩下刘志光和谢涛两个大男人，外加张大姐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边。
谢涛清了清嗓子对刘志光道：“志光啊。”
“嗯。”
“白同志……跟你认识多久了？”
刘志光抬眼看他。
“总共见了两面。一面在北海公园，您也在。一面就刚才。”
谢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她怎么……”
“怎么什么？”
“没什么。”谢涛把公文包往胳膊底下夹了夹，“我来取今早的图纸。”
刘志光让开门口，说道：“在桌上，您自己拿。”
谢涛进了阅览室，徐教授和乔景两个人坐得笔直，跟刚才挤在门缝里偷听，完全判若两人。
谢涛没敢多话，把今早翻译好的稿子点了点数，塞进公文包里。
临走前他又看了刘志光一眼。
那眼神比刚才进门时还复杂。
刘志光懒得搭理，低头继续翻图纸。
谢涛走了。
乔景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志光，那白同志……”
刘志光挑眉道：“乔教授，咱别八卦。”
“我不是八卦，我是替你着急。”乔景压低声音，“那姑娘，对你有点意思啊。”
徐教授敲了敲桌子。
“老乔。”
乔景咧嘴一笑，说道：“我说真的。”
刘志光把钢笔帽拧开。
“徐教授，乔教授，我家里有淮如。这事您二位心里有数就行，别在外头嚷。”
徐教授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话。”
乔景摸着下巴嘀咕道：“我也没说让你怎么着，就是替谢涛那小子可惜……”
“可惜什么？”徐教授翻白眼，“那种人配不上人家姑娘。”
刘志光低头不接话。
下午的图纸还有十几张，他得抓紧时间。
一下午过去，他又翻译完了十八页。
徐教授把稿子收起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照这个速度，明天就能全部收尾。”
“嗯。”
“志光，今晚回去早点睡。”
“知道。”
刘志光收拾东西，把白淑含那个牛皮纸袋夹在书包里，出了图书馆。
公交车上人挤人，他被挤在角落里，脑子里却在过另一件事。
强子在派出所里嘴硬，不肯认。
王长山说要请阎阜贵去指认。
这事按理说应该今天就办。
阎阜贵那个怂样，警察一上门，他保准吓得屁滚尿流，至于愿不愿意指认，那就看周队长怎么撬嘴了。
更关键的是魏淑芬。
派出所那边一旦动起来，调查盗窃的自行车、伪造的工作证，迟早得找到魏淑芬头上。
刘志光估摸着，最迟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公交车在南锣鼓巷站停下。
他下了车，往胡同里走。
还没走到九十五号院，就听见院门口闹哄哄的，跟开了锅似的。
刘志光脚步顿了一下。
这动静不对。
他加快两步，绕过卖煤球的板车，到了院门口一看……
好家伙。
九十五号院门口挤满了人。
前院、中院的住户都涌出来了，还有不少街坊邻居在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看。
院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头上挂着公安的牌子。
刘志光眯起眼。
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他挤进人群。
有人认出他来，立刻让开一条缝。
“小刘回来了！小刘回来了！”
刘志光走进中院，一眼就看见了正中间的场面。
四个穿制服的民警站成半圈。
中间是魏淑芬，穿着昨天那件大红袄，头发乱糟糟的，一只鞋还掉了。
她两只手被一个女民警押着，正扯着嗓子哭道：“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
贾东旭挡在她身前，胳膊张开，整个人跟疯了一样。
“不许带走！不许带走我媳妇！”
带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民警，刘志光不认识。
“贾东旭同志，请你配合我们工作。魏淑芬涉嫌伪造国营单位工作证、协助盗窃、诈骗等多项罪行，我们依法对她进行传唤。”
“什么伪造！什么盗窃！”贾东旭瞪着眼，“我媳妇就是毛纺厂的工人！工作证你们都看过！”
“那张工作证就是假的。”
“你血口喷人！”
带头民警没理他，朝旁边一摆手。
“带走。”
两个民警上前要拽魏淑芬。
贾东旭一下扑上去，抱住其中一个民警的胳膊。
“不许动她！谁动她我跟谁急！”
民警一甩肩膀，把贾东旭甩开。
贾东旭踉跄了两步，又冲上来。
这时候易中海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这两天明显憔悴了一圈，胡子拉碴，二级工的工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同志，同志，听我说一句。”
带头民警转过头。
“你是？”
“我是这院的大爷，姓易。”易中海堆出一脸笑，“东旭是我徒弟，他这媳妇刚过门没几天，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要不咱们先到屋里头说，别在院里闹。”
带头民警上下打量了易中海一眼。
“易中海同志是吧？我们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也听到过你的名字。你有空跟我们走一趟，把你知道的情况说一下。”
易中海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我？我跟这事没关系啊！我就是替东旭说句话……”
“没关系最好。没关系你就站一边别说话。我们办案，不需要邻居帮腔。”
这话怼得相当不客气。
易中海的脸刷地红了，张了张嘴，没再吭声，灰溜溜往后退。
旁边围观的人有几个没忍住，低声笑出来。
刘海忠见状，往前蹭了两步。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把前襟拍了拍，咳嗽一声。
“同志，我是这院的一大爷，叫刘海忠。”
带头民警转头看他。
“一大爷？”
“对，街道办登记过的。”刘海忠挺起胸脯，“咱们院里的事儿，按规矩得通过我。您看这……”
“哪个街道办登记的？”
“咱南锣鼓巷街道办啊。”
“你这个一大爷，是街道办给你发了证还是发了工资？”
刘海忠一愣。
“这……这是咱们院里自己……”
“自己封的？”带头民警点点头，“那就是没编制。同志，我们公安办案，按法律走，不按你们院里的规矩。麻烦让一让。”
刘海忠的脸跟刚才易中海一个样。
围观的人群里又有人笑出声。
刘志光站在中院的边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王长山办事，确实利索。
魏淑芬这时候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东旭！东旭你救救我！”
贾东旭红着眼，又一次扑上来。
“你们不能抓她！她肚子里……她流产没几天！”
带头民警皱眉。
“她身体的情况，到了所里我们会安排医生检查。该有的人道照顾不会少。但是，她涉嫌的罪名必须查清。”
带头民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贾东旭同志，你认识赵强吗？”
贾东旭愣了一下。
“谁？”
“赵强，外号强子，戴鸭舌帽的那个。”
贾东旭茫然摇头。
“不认识。”
“那魏淑芬认不认识，我们到所里慢慢问。”
贾东旭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又变了。
“你们……你们是不是听了刘志光那小子瞎说？！”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少人扭头看向刘志光。
刘志光没动，也没说话。
贾东旭找到出气筒，红着眼冲过来。
“刘志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跑去派出所诬告我媳妇！”
刘志光抬眼看他。
“贾东旭，你冷静点。”
“我冷静你妈！”贾东旭扑过来要抓他衣领。
刘志光侧身一让，伸手在他手腕上一扣，往下一带。
贾东旭整个人扑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被刘志光顺手拉住。
“别在民警面前动手，给你媳妇添罪。”
贾东旭被这话噎住，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气。
带头民警这时也走过来。
“贾东旭，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是不是你跑去派出所诬告我媳妇'……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你心里也清楚，魏淑芬有些事经不起查？”
贾东旭张大了嘴。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我……”
带头民警没再追问，一摆手。
“先把人带走。贾东旭同志，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到所里去。但是不许妨碍执法。”
两个民警再次上前，一边一个押住魏淑芬。
魏淑芬这下彻底崩了，又哭又闹，一边哭一边喊。
“东旭！我冤枉啊！我是被人骗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贾东旭站在原地，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民警押着魏淑芬往外走。
魏淑芬被拖到院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眼睛跟刀子似的扫向刘志光。
“刘志光！你不得好死！”
刘志光面无表情。
“魏淑芬，到了里头老实交代。强子已经在里头等你了。”
魏淑芬听到“强子”两个字，整个人猛地一颤。
脸上那点哭闹的劲全没了，一下子白得跟纸似的。
“强……强子？”
魏淑芬两条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民警架着才没倒。
她嘴里还在嘟囔。
“不可能……不可能……”
“走吧。”民警押着她出了院门。
魏淑芬的哭喊声从胡同口传来，渐渐远了。
院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贾东旭瘫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易中海站在一边，脸色灰得跟水泥一样。
刘海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人群最后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许大茂凑到刘志光跟前，压低声音。
“志光，这……魏淑芬真是骗子？”
刘志光没回他。
许大茂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一点。
“强子是谁？”
刘志光斜了他一眼，“社会上的事儿少打听，顾好你自己那点事吧。”
许大茂被这话刺了一下，讪讪退开。
人群慢慢散了。
街坊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嘴里议论着。
“这魏淑芬，看着挺水灵的，没想到是个骗子。”
“贾家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你说这老贾家祖坟上是不是没冒青烟……”
刘海忠灰溜溜回了自己屋。
易中海站在中院里发呆，半天没挪步。
刘志光准备往后院走。
刚走两步，听见后头一阵咯咯的笑声。
他回头一看。
贾张氏。
老太婆头发披散着，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从前院一路跑过来。
她手里还攥着一只破搪瓷缸子，里头不知道装的什么，一晃一晃地洒。
“哎哟我的儿啊……东旭啊……”
贾张氏哼着小调，跑到中院。
她一眼看见瘫在地上的贾东旭，乐得直拍手。
“儿啊，娘给你做了肉炒面！热乎的！”
贾东旭抬起头，看着自家妈这个鬼样子，眼泪一下涌出来。
贾张氏把搪瓷缸子往他怀里一塞。
“快吃！吃完娘给你说媳妇！咱不要那个魏淑芬！那娘们是破鞋！咱要个干净的！”
贾东旭抱着搪瓷缸子，缸子里头是半缸子凉水和几片烂菜叶。
他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贾张氏看儿子哭，自己也跟着乐。
“哭啥哭，咱住小洋楼！咱当厂长！”
她一转身，又看见了易中海。
“哎哟老贾！你回来啦！”
易中海猛地往后退。
“别……别过来！”
贾张氏一把扑上去。
“老贾你跑啥！咱睡觉去！”
易中海被这一扑差点跌倒，撒丫子就往自家屋跑。
贾张氏在后头紧追不舍，嘴里还在喊老贾老贾。
中院这一出，把刚要散的街坊又全勾回来了。
许大茂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易大爷！您慢点跑！您家贾张氏喊您呢！”
院里又是一阵哄笑。
易中海跑回屋，砰地关上门，又从里头拉上插销。
贾张氏在门外拍门。
“老贾你开门！老贾……”
刘志光看够了热闹，转身往后院走。
到了后院，秦淮如已经在屋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脸上还有点没缓过来的紧张。
“志光，你回来了。”
“嗯。”
“刚才中院……”
“都看见了？”
秦淮如点头。
“我在屋里听见动静，开门看了一眼。”
刘志光把书包放下。
“魏淑芬被带走了，强子昨晚就在里头。这事完了。”
秦淮如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这两天提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刘志光把白淑含给的牛皮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秦淮如看了一眼。
“这是？”
“图书馆来了个外交部的女同志。”刘志光实话实说，“就是北海公园那天我从水里捞上来的那个。她今天来道谢，送了点资料。”
秦淮如愣了一下。
“她……找到图书馆了？”
“嗯。”
秦淮如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没说话。
刘志光看出她神色有点不对。
“淮如。”
“嗯？”
“她说想跟你认识一下。回头有空让她过来坐坐。”
秦淮如抬起头。
“你让她来？”
“嗯。我跟她说了，做朋友可以，但你得先认识她。省得外头瞎传。”
秦淮如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眼圈有点红。
“你……你跟她这么说的？”
“不然我能怎么说。”刘志光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我家里有媳妇，又不是没人。”
秦淮如低下头，把抹布攥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志光。”
“嗯？”
“饿不饿？我去给你
“饿。”
秦淮如转身去灶房，刘志光看见她耳朵根都是红的。
他笑了一下，没戳穿。
刚坐下，外头又是一阵动静。
贾张氏还在易中海家门口拍门，许大茂在中院起哄。
整个九十五号院乱成了一锅粥。
刘志光端起秦淮如刚泡好的茶，吹了吹气。
热乎。
他刚把茶杯放下，院门口又响起脚步声，听着不轻。
秦淮如从灶房探头出来。
“志光，外头好像又来人了。”
刘志光起身，走到屋门口往中院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洞里头，进来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子。
那张脸……是他舅舅孙兆峰！
身后跟着的是周队长。
孙兆峰也看见了刘志光，隔着半个院子，朝他抬了抬下巴。
“志光，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