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凑到刘志光跟前，低声道：“志光，这事儿你千万别跟别人提！我那哥们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叫内部股份，绝对不能跟外人讲。”

    

    刘志光没接茬，等着他往下说。

    

    许大茂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半步，说道：“我那哥们说了，这公私合营的股份是上头特批的，专门留给厂里的骨干。他也是看我平时会来事，才偷偷给我留了一份。这要是走漏了风声，让街道办或者别的厂的人听见，这股份立马就得被公家收回去，到时候大家都得人财两空。”

    

    他越说越来劲，继续道：“等年底一分红，少说能翻一番。以后我许大茂也是个小股东了，就不用天天蹬着个破自行车下乡放电影了，我也能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

    

    刘志光心里门儿清。

    

    这就叫鬼迷心窍，骗子用的话术全是套路，先把受害人的嘴封上，用“内部消息”和“不能泄密”做借口，把别人善意提醒的路彻底堵死。

    

    这种时候谁劝谁是仇人。

    

    “行，这是你自己的钱，自己拿主意。”刘志光语气平淡，没再多费一句口舌。

    

    许大茂一听这话，不仅没听出刘志光的意思，反而以为刘志光也觉得这买卖靠谱，乐得合不拢嘴。

    

    “这就对了！等哥哥我发了财，第一件事就是去全聚德请你吃烤鸭！”

    

    许大茂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胸脯，一溜烟跑回后院去了。

    

    刘志光摇了摇头，推开自家屋门。

    

    秦淮如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一盆热腾腾的棒子面糊糊，配上一碟咸菜丝和几个白面馒头。

    

    刘志光洗了把脸，坐下吃饭。

    

    ……

    

    转天一早，天蒙蒙亮，刘志光就出了门。

    

    今天他得去东四区图书馆赶进度，还有一百多页的图纸没翻译，任务很紧。

    

    到了图书馆，张大姐刚把门打开。徐教授和乔景还没来。

    

    刘志光进了专家阅览室，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钢笔，把剩下的图纸在桌上摊开。

    

    今天他准备加快速度，但前提是必须保证每一个参数都准确无误。

    

    孙兆峰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这批图纸直接关系到大西北基地的安全，他爹受伤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刘志光翻开第一页图纸，开始动手。

    

    这是液压系统的回油管路总成图。苏联原图上标注的管径尺寸是十五毫米。

    

    刘志光根据母亲留在随身空间里的俄文技术笔记，结合整个系统的额定压力值，在脑子里快速推算了一遍。

    

    十五毫米的管径，在峰值压力下根本无法满足液压油的回流需求，必定会导致系统憋压。

    

    他手里的钢笔没停，直接在翻译稿上将十五毫米改为二十二毫米，并在旁边附上了一段详细的流体力学推导过程。

    

    就这么一页一页往下翻。

    

    上午八点，徐教授和乔景推门进来。

    

    徐教授放下公文包，走到刘志光桌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校对昨天剩下的稿子。

    

    整个上午，阅览室里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中午十二点，刘志光放下钢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乔景刚好去开水房打水回来，顺手拿起刘志光桌上刚写完的那一摞稿纸。

    

    “志光，你这一上午翻了多少？”乔景一张一张往下数，数到最后，眼睛瞪得浑圆，“二十页？”

    

    徐教授听见动静，摘下老花镜走了过来。

    

    他接过乔景手里的稿纸，随便抽出一张仔细看。

    

    这正是那张回油管路总成图。

    

    徐教授看到了刘志光用红笔修改的管径参数，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

    

    徐教授拿起桌上的草稿纸和铅笔，按照刘志光的推导过程自己算了一遍。

    

    五分钟后，老头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长出了一口气。

    

    “二十二毫米。算得一点不差。如果按十五毫米造出来，用不了半个月油管就得爆。”徐教授抬头看着刘志光，语气全变了，“你小子不仅翻得快，还把苏联人藏在暗处的钉子全给拔出来了。”

    

    乔景在旁边跟着点头。

    

    “按这个速度，一天四十页不成问题。剩下那一百多页，三天就能干完。”

    

    下午一点，三人吃完饭继续干活。

    

    刘志光没有放慢速度，但他把神经绷到了最紧的程度。

    

    每一处尺寸标注，每一个配合公差，他都在脑子里过两遍才落笔。

    

    下午四点半，刘志光把最后一张翻译稿整齐地叠在桌上，盖上钢笔帽。

    

    又是二十页。

    

    今天一天，他整整翻了四十页。

    

    徐教授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稿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四九城里所有的翻译专家加在一起，也做不到在保证绝对正确的前提下，一天啃下四十页特级保密图纸。

    

    “今天就到这吧，你早点回去歇着，脑子用得太狠容易落下病。”

    

    徐教授把稿纸收进自己的文件夹，催促刘志光下班。

    

    刘志光没有推辞。

    

    他今晚还有正事要办，包立城还在等他。

    

    出了图书馆，刘志光坐公交车回到南锣鼓巷。

    

    推开自家院门，秦淮如正在院里洗衣服。

    

    “淮如，我晚上不在家吃了。有点事得出去一趟。”刘志光进屋换了件旧外套。

    

    秦淮如擦干手跟进屋里。“是包大哥那件事？”

    

    刘志光点头道：“对，今天晚上他和那伙骗子在老马家面馆碰头，我去看看情况。”

    

    秦淮如走上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当心点，那伙人偷东西骗钱什么都干，别吃亏。”

    

    “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志光转身出了门，大步朝着胡同口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两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打在青石板路上。

    

    到了胡同口，包立城早就在那候着了。

    

    包立城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半新中山装，头发也用水抹得溜光水滑，脚下踩着一双新擦的黑皮鞋。

    

    他冻得直搓手，看见刘志光过来，赶紧迎上去。

    

    “志光，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半个钟头了。”包立城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

    

    刘志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这么精神，去相亲啊？”

    

    包立城苦笑一声。“你不是让我别打草惊蛇吗，我总得装得像一点。”

    

    刘志光领着包立城往前走，边走边道：“等会儿到了面馆，你直接进去找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点菜的时候大方点。我就在面馆对面的马路边上盯着。”

    

    包立城连连点头。“然后呢？他们要是问我要钱怎么办？”

    

    “你就按我教你的说。就说钱带来了。”刘志光停下脚步，拍了拍包立城的肩膀。“你今天晚上的任务就是拖住他们，多套点话出来。”

    

    “行，我记住了。”包立城咽了口唾沫。

    

    两人走到东直门外大街，老马家面馆就在前面五十米的地方。

    

    面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个脏兮兮的厚棉门帘，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喝酒划拳的声音。

    

    刘志光在马路对面停住脚，指了指面馆。“你进去吧，稳住神，别结巴。”

    

    包立城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服下摆，迈步朝面馆走去。

    

    刘志光闪身躲进马路对面的一根粗电线杆后面。

    

    这个位置正好能看清面馆大门，而且不引人注意。

    

    包立城掀开门帘进去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从胡同的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带碎花的大红袄，扎着两个麻花辫，打扮得挺水灵。

    

    男的走在她旁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旧衣服。

    

    最扎眼的是，那男人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刘志光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强子。

    

    还真是这孙子。

    

    这孙子偷了他的飞鸽自行车，找人去供销社搭讪秦淮如，现在又跑来忽悠包立城。

    

    新仇旧恨凑到一块，今天晚上全得清算干净。

    

    强子和那个叫赵小翠的女人走到面馆门口，左右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包立城坐在面馆里靠门的第二张桌子旁，双手紧紧攥着膝盖。

    

    桌上摆着一壶刚沏的茶水，热气直往上冒，他却一口都没喝。

    

    包立城抬头一看，赵小翠和强子进来了。

    

    他赶紧站起身。“小翠，强哥，这儿呢。”

    

    赵小翠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过来，十分自然地在包立城身边坐下，笑道：“包大哥，等急了吧？我哥刚才有点事耽搁了。”

    

    强子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拉开椅子坐在包立城对面。

    

    包立城按照刘志光的吩咐，赶紧招呼伙计拿菜单。

    

    “强哥，小翠，你们看吃点什么？”

    

    强子一点没客气，拿过菜单扫了一眼，专挑贵的点。

    

    “来个红烧鲤鱼，一个葱爆羊肉，一个溜肥肠。再来一瓶二锅头。”

    

    包立城心疼了一下兜里的十块钱，但脸上还绷着笑。

    

    菜很快端上来了。强子拧开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又给包立城倒上。

    

    “兄弟，来，走一个。”强子端起杯子。

    

    包立城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强子放下杯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溜肥肠，嚼得满嘴流油。

    

    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一把嘴。

    

    “包兄弟，昨天咱们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强子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这妹妹对你可是一百个满意，只要你点头，这事今天就能定下来。”

    

    包立城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旁边低头剥花生的赵小翠，心里一阵发紧。

    

    三天前他还觉得这姑娘是个实在人，现在再看，这娘们确实不像好人。

    

    “强哥，小翠是个好姑娘，我也满意。只是这三百块钱……”包立城故意拖长了音。

    

    强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筷子都放下了，皱眉道：“钱带来了？”

    

    包立城拍了拍自己中山装的内兜，说道：“钱我凑齐了，都在这儿呢。不过强哥，昨天你提的小翠毛纺厂那个工作的事，怎么说？”

    

    强子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那算多大点事。我跟毛纺厂的李主任那是铁哥们，只要钱一到位，小翠马上就能进去当正式工。以后你们两口子都有工资，这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

    

    包立城咬了咬牙，继续按照刘志光教的话往下套。

    

    “强哥，我这人胆子小。钱我拿出来没问题，但你总得给我看点凭证。入职通知书或者是厂办的介绍信，总得有一样吧？”

    

    强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看了包立城一眼，不耐烦道：“兄弟，这事儿不合规矩。那都是托关系办的事，哪能先把通知书开出来？你得先把钱给我，我去打点好了，通知书自然就下来了。”

    

    “不行。”包立城摇了摇头，“三百块钱不是小数目，我借了一圈才凑齐的。见不到通知书，这钱我不能掏。”

    

    坐在旁边的赵小翠这时候开口了。

    

    她眼圈一红，声音也带了点委屈道：“包大哥，你这是信不过我哥，还是信不过我？我们还能骗你不成？”

    

    包立城平时最怕女人哭，换作以前早就掏钱了。

    

    但今天刘志光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响着，他抿了抿嘴，高声道：“小翠，不是我信不过你们。这钱是我以后的命根子。要是今天拿不出凭证，那三百块钱我不能给。”

    

    说罢，包立城死死盯着强子。

    

    强子的火气窜上来了。

    

    他这几天到处碰壁，现在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他哪能甘心。

    

    “包兄弟，你这么办事可就不地道了！”强子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盘子直响。“我妹妹这几天对你掏心掏肺的，你现在跟我提这个？！”

    

    强子说罢，伸手去拽包立城的衣领。

    

    他以为包立城这种老实巴交的工人好欺负，只要吓唬几句就能把钱抢过来。

    

    就在强子的手刚碰到包立城领子的那一刻。

    

    刘志光见状，迈开大步，穿过马路，径直走到面馆门口。

    

    他一把掀开门帘，对强子厉声道：“包子，这三百块钱，你可得拿稳了。别让狗给叼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