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刘志光就醒了。
秦淮如还在身边睡着,呼吸绵长。
他没惊动她,穿衣服的动作轻手轻脚,出了卧室到灶房把昨晚包立城带来的酱牛肉切了一碟子,就着棒子面粥扒了两口。
吃到一半,秦淮如披着罩衣出来了,揉着眼。
“怎么不叫我?”
“你多睡会儿,今天我得早走。”
秦淮如看他吃得急,从锅里捞出两个鸡蛋搁他碗边上。
“昨晚包大哥说的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后天再说。今天我先去图书馆赶活儿,下午去一趟孙兆峰那。”
秦淮如拧着衣角,犹豫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认这门亲戚了?”
“乔教授说跟爹妈有关系。不管孙兆峰安什么心思,爹妈的事我不能不管。”
秦淮如没再劝,利索地把搪瓷缸子灌满热水塞他手里。
“早点回来。”
刘志光出了院门,沿南锣鼓巷往东走。
习惯性扫了一眼胡同两头。
没有鸭舌帽。
但他没放松。强子昨天被他在胡同里堵了一回,当晚就去秦淮如学校门口晃了一圈,这人报复心不小。
包立城那边又搭上了线,后天晚上才是正日子。
今天他管不了那么多。
这几天净折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先是帮许大茂卖碗,又是追自行车、堵强子、应付包立城,翻译的进度被耽误了不少。
徐教授嘴上不说,但每回对照他交出的页数,眉头都皱得能夹死苍蝇。
剩下的图纸还有一百五十来页。按之前的速度翻,少说还得十几天。但谢涛那边催得紧,部里那边催谢涛,谢涛再拿鞭子抽他们三个。
链条一环扣一环,压力全堆到刘志光头上。
今天得豁出去了。
到了图书馆,张大姐还在擦柜台。
“小刘,今天又这么早?”
“嗯,张姐帮我开个门。”
“两位教授还没来呢,你先进去等着吧。”
刘志光进了专家阅览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搁,直接翻开昨天没完的图纸。
他没等教授来就开始干活。
母亲孙兆芳的俄文机械笔记早就烂熟于心。
那些推导公式、结构简图、标注说明,他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调出来。
翻译到现在,他已经摸透了苏联工程师的行文习惯和专业术语体系,速度比头几天快了不止一倍。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一页、两页、三页。
七点半,五页翻完了。
八点整,徐教授推门进来。
老头今天精神不错,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里头装着两个肉火烧。
“小刘,吃了没?”
“吃了。”
徐教授把火烧搁在一边,走到刘志光桌前,低头扫了一眼稿纸。
“你几点来的?”
“六点半。”
“翻了几页了?”
“五页。”
徐教授“嗯”了一声,没多说,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开始校对昨天的稿子。
刘志光继续埋头干。
九点,乔景到了,带了一兜花生。
“志光,吃点……”
话说到一半,乔景看到刘志光桌上摞起来的稿纸,把花生袋子搁在柜子上,凑过来数了数。
“九页了?”
刘志光没抬头,嗯了一声。
乔景张了张嘴,看了徐教授一眼。
徐教授推了推老花镜,也没接话。
阅览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的声音。
十点钟,刘志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去窗台边喝了口水。
他扫了一眼窗外,没看见鸭舌帽,转身回来坐下继续翻。
十一点,乔景第二次过来数稿纸。
“二十二页?”
这回连徐教授都放下了手里的红笔,站起来走过来了。
老头伸手拿起最上面几页,一页一页翻过去,速度越翻越慢。
“小刘,你这个速度……”
徐教授把稿子放回桌上,拿起自己昨天校对完的那几页,对照着看了看。
格式、术语、标注方式完全一致,甚至比前几天的译稿更流畅。
刘志光搁下笔,甩了甩手腕。
“徐教授,最后这批图纸大部分是通用件和标准件的加工图,尺寸标注格式重复率高,翻起来比前面那些设计说明快多了。”
这话没撒谎。
前面翻的是液压多路分配器的核心设计说明和复杂详图,每一页都涉及大量理论推导和专业术语,啃起来费劲。
后面这批图纸虽然页数多,但技术含量相对低,格式套路差不多,有了前面的底子,翻起来确实顺畅。
但“顺畅”是一回事,一上午二十二页是另一回事。
乔景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志光,你要是下午也能保持这个速度……”
“下午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乔景“啊”了一声。
徐教授摆了摆手,示意乔景别打扰他,自己回到座位上,拿起红笔继续校对。
十一点四十,刘志光把最后一页翻译稿搁到稿纸堆上,搁下钢笔,往椅背上一靠。
“完了。”
乔景凑过来,拿起稿纸从底下开始数。
一页、两页、三页……
数到第十五页的时候,乔景的手指头明显慢了。
数到第二十页,他停下来重新数了一遍。
数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三十页。”
阅览室安静了足足五秒。
徐教授站起来,走到乔景身边,自己又数了一遍。
“三十页。”
老头把稿纸放回桌上,盯着刘志光看了好半天。
“小刘,你今天一上午……翻了三十页?”
“连昨天没翻完的那半页也算上的话,三十页半。”
徐教授转身回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上面记着每天的翻译进度。
他用铅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上“30”,又拿起本子前后翻了翻。
“我算一下。”
他嘴里念念有词,铅笔在本子边缘划拉了几下。
“图纸总共三百二十六页。已经翻完的加上今天这三十页……剩下的,一百二十一页。”
乔景接了一句:“按今天这个速度,四天?”
徐教授摇头。
“他不可能天天这么干,身体扛不住。按保守的估计,每天二十页,六天。打个富裕,算上校对返工的时间……”
老头抬头看刘志光。
“最多再有五天。”
乔景拍了一下桌子。
“五天!原本一个月的活儿,半个月就干完了!”
徐教授反倒不急着高兴了,拿起今天的稿纸仔细看了几页。
“质量呢?我得校对完才算数。你今天赶速度,有没有哪页心里不太有把握的?”
“都有把握。第十七页的回油管路布局那一段,苏联原文用了两个生僻的缩写,我根据上下文推出来的。您重点看看那页。”
徐教授翻到第十七页,拿起放大镜,嘴里念了两遍俄文原文,又看了看刘志光的翻译,半天才放下放大镜。
“推得对。这两个缩写我在莫斯科动力学院的教材里见过,是流体力学实验室的内部用语。你从哪知道的?”
“猜的。”
徐教授瞅了他一眼,没追问。
乔景在一旁插了句嘴:“志光,你下午要去哪?”
“去部里一趟。孙兆峰找我,说有事。”
乔景和徐教授对视了一眼。
徐教授把稿纸整理好,搁进文件夹里。
“去吧。翻译的事你不用操心,这三十页够我校对两天的了。”
乔景递过来一个橘子。
“吃了再走。志光,你舅舅那个人,脾气是硬了点,但上次在这儿拍板让你继续改图的事,他还是站了咱们这边的。不管他以前怎么看你爸,能为工作说公道话的人,坏不到哪去。”
刘志光剥着橘子,没接话。
他把翻译用的钢笔收进书包,跟两位教授打了声招呼,出了阅览室。
路过借阅大厅的时候,张大姐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小刘!中午食堂有红烧茄子,给你打一份?”
“不了张姐,下午有事,先走了。”
他出了图书馆大门,沿东四大街往西走,到路口坐上一辆3路公交。
公交车在朝阳门换乘,又等了十几分钟才挤上11路。
车上人多,他被挤在最后排,一只手抓着头顶的铁杆子,脑子里把等下见孙兆峰该怎么开口过了一遍。
上次在孙兆峰家里不欢而散,他当面怼了舅舅,说不认这门亲戚,饭都没吃就走了。
现在人家又主动打电话来找,还说跟爹妈有关系,到底是拿父母当幌子想缓和关系,还是真出了什么事?
但不管怎样,跟爹妈沾边的事,他不能含糊。
公交车晃了四十来分钟,到站了。
刘志光下车,步行十来分钟,到了重工业部机关大院门口。
传达室的干事查了他的证件,打了个内线电话,五分钟后出来领他进去。
穿过一条长走廊,两边是一溜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各种处室名称。
走到尽头拐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谢涛。
谢涛手里夹着个文件袋,正从一间办公室出来。
两人差点迎面怼上。
刘志光下意识停了脚步。
上回在北海公园,他差点淹死在湖里,是刘志光把他拽上来做人工呼吸才捡回一条命。
谢涛也愣了一下。
让刘志光没想到的是,谢涛脸上居然挤出一个笑。
“志光来了?找孙司长的吧?”
刘志光眉头挑了一下。
这人叫他“志光”了?
“嗯。”
谢涛侧了侧身子让路,又补了一句。
“孙司长在306办公室,我刚从他那出来。你直接过去就行。”
说完还冲他点了点头,夹着文件袋走了。
刘志光站在走廊里,看着谢涛的背影拐了弯,缓了两秒才迈步。
谢涛这态度变化有点大,是彻底服软了?
还是另有原因?
他没多想,顺着门牌号找到306,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排铁皮柜子。
孙兆峰坐在写字台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看见刘志光进来,孙兆峰把文件合上了。
“来了。坐。”
他把文件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茶缸,往里面续了热水,推到刘志光面前。
刘志光没动那杯子。
“孙司长找我,不知道什么事?”
这称呼一出来,孙兆峰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纠正,也没生气,反倒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刘志光皱了下眉。
上回在这人家里不欢而散,今天忽然嘘寒问暖?
“棒子面粥,鸡蛋。”
孙兆峰“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有十来秒。
刘志光没催。
他今天来就是想弄清楚,乔景转达的那句“跟父母有关”到底是什么意思。
催也没用,孙兆峰这种人,没想好怎么开口之前,你急也白急。
又过了一会儿,孙兆峰从铁皮柜子里取出一份牛皮纸袋,打开袋口,抽出几页纸搁在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刘志光伸手拿过来。
第一页是一份电报抄件,发报单位的名称被涂黑了,只留下正文内容。
电报措辞很简短:
“……二号试验台液压主缸于十四日凌晨运行中发生爆裂,高压油管脱落,现场三名技术员被困。钳工组组长刘春田同志在抢险过程中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击中右臂及胸口,伤势较重,已送至基地医院救治……”
刘志光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边角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又看了一遍。
“液压主缸爆裂”。
“高压油管脱落”。
“刘春田同志被金属碎片击中”。
“伤势较重”。
刘志光把电报放回桌上,手指头还在发麻。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
“现在人怎么样了?”
孙兆峰从纸堆底下抽出另一页。
“这是三天前基地医院回的第二份电报。右臂贯穿伤,碎片取出来了,胸口那块伤到了两根肋骨,没伤到脏器。命保住了,但右手暂时使不上劲,至少要休养两三个月。”
刘志光的后背一直绷着,听到“命保住了”这四个字,脊梁骨才松下来一截。
他没吭声,把第二份电报也看了一遍。
“我妈呢?”
“你妈没事。她不在试验现场,事发的时候在技术室整理资料。”
刘志光把两份电报叠好,放回桌上。
他抬头看着孙兆峰。
“你叫我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孙兆峰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放下来,用手指蹭了蹭杯沿上的茶渍。
“还有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