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立城抿了口酒，把杯子搁在桌上转了两圈，半天才憋出一句。
“志光，我在厂里……快混不下去了。“
刘志光夹了一块酱牛肉塞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了？“
包立城抓了抓后脑勺，油渍斑斑的手指头在头发里搅了一阵。
“你爸走了以后，车间里没人罩着我了。“
刘志光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包立城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了一下。
“你爸是我师父，全厂谁不知道？以前有他在，哪个敢欺负我？现在好了，他人一走，车间那帮老油条一个个全变了脸。分活的时候，累活脏活全塞给我。上个月换刀头的时候，李大胖故意把废刀头扔我工位上，我去找组长说理，组长当着全组的面骂我事多。“
他攥着酒杯，继续道：“师父走之前跟组长打过招呼，让他照应我。结果呢？屁用没有。师父不在了，我就是条狗，谁都能踢两脚。“
秦淮如在一旁听着，给包立城又续了杯热水。
“包大哥，你们厂里领导不管吗？“
包立城听罢，苦笑道：“嫂子，厂里上千号人，谁管一个学徒工死活？我进厂才半年多，连正式工都不算，就是个打杂的。师父要是在，我跟着他学手艺，三年出师就能定级。现在师父不在，也没给我安排新师父，我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刘志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包立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志光，你跟娄厂长关系好，我是知道的。上回在厂门口，娄厂长亲自下车跟你打招呼，整个厂子都传遍了。你能不能……帮我跟娄厂长说说，给我换个岗？只要不在二车间，哪怕调到后勤去也行。实在不行，帮我弄到厂办机关去，我给领导端茶倒水跑腿都成。“
刘志光琢磨了一下。
“这事我可以帮你问问，但我不敢打包票。娄厂长做事有他的规矩，他帮不帮忙得看你小子值不值得帮。“
包立城连连点头。
“值得！我肯定值得！我别的不敢说，能吃苦，不偷奸耍滑。“
“行，我找个时间跟他提一嘴。你先在车间扛着，别跟人起冲突。“
包立城激动得站起来，端着酒杯就要敬刘志光。
“志光！我就知道你靠得住！来，我干了你随意！“
他仰脖一口闷了，眼眶都红了。
刘志光抿了一口，没多喝。
包立城坐下来，抹了把脸，突然又支支吾吾道：“那个……还有件事。“
“你今晚事还挺多。“
包立城搓着手，往秦淮如那边瞄了一眼，又收回来。
“志光，你能不能借我三百块？“
秦淮如洗碗的手停了。
刘志光一皱眉，问道：“借三百？你干嘛使？“
包立城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子后面去。
“我……我要结婚。“
屋里安静了两秒。
秦淮如扭过头看了刘志光一眼，刘志光也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结婚！我认识了个姑娘，我要给人家彩礼！“
刘志光把筷子搁在碗边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前……前两天。“
“前两天？“
刘志光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包立城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赶紧解释道：“你别这样看我啊！我是前天下了夜班，在东直门那边的小饭馆吃宵夜，碰上的。她就坐我对面那桌，一个人吃面条。长得……反正挺好看的，穿得也利索。“
刘志光没打断他。
包立城越说越来劲，两手比划着。
“她先跟我搭的话，问我是不是轧钢厂的工人，聊了几句，她说她也是东四这片的，在毛纺厂上班。“
“毛纺厂？“
刘志光的眉毛动了一下。
“对，第一毛纺厂。“
刘志光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没接话。
包立城没注意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后来我们又见了一面，在景山公园门口。她说家里就她跟她哥，爹妈都走得早。她哥是做小买卖的，脑子活，在外头跑来跑去的。她说她哥认识不少人，厂里的、机关的都有门路。“
刘志光放下茶缸子。
“她哥叫什么？“
“叫……叫强子。“
包立城挠了挠头。
“哦不，她说她哥大名叫赵强，平时都叫强子。“
刘志光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秦淮如在灶台边上听到“强子“两个字，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包立城浑然不觉，还在那兴高采烈地讲。
“昨天她哥来见了我一面。就在东直门那个小饭馆，他请我吃的饭。点了四个菜，还上了一瓶酒。人挺豪爽的，说他妹妹看上我了，让我好好对她。还说只要我拿得出彩礼，他就把妹妹嫁给我。“
“彩礼多少？“
“三百。“
“三百块钱？他张口就来？“
包立城摆了摆手。
“志光，你别光听数字大。三百块是彩礼加上办酒席的钱一块儿算的。她哥说了，他妹妹嫁过来以后在毛纺厂上班，一个月也有二三十块工资，两口子加一块儿，日子不愁。他还说了，回头他帮我在厂里活动活动，看能不能给我转个好岗位。“
刘志光没动。
“他帮你活动岗位？“
“对啊。他说他在机关里有熟人，帮人办过不少事。“
包立城拍了一下大腿。
“志光，我跟你说实话，她那个哥要是真能帮我调岗位，我连娄厂长那边都不用麻烦了……“
“你刚才不是还让我帮你找娄厂长？“
包立城一噎，讪讪笑道：“那不是两手准备嘛……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娄厂长那边你帮我问着，这边我自己也使使劲嘛。“
刘志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包立城被他看得发毛，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壮胆道：“志光，你那什么眼神啊？你倒是说句话啊，借不借？“
“她叫什么名字？“
包立城一愣。
“啊？“
“我问你那姑娘叫什么。“
“叫……叫赵小翠。“
“多大？“
“二十三。“
“哪儿人？“
包立城被他连珠炮似的问弄蒙了。
“她说是河北保定那边的，家里遭了灾才来京城投奔亲戚的。志光，你问这些干嘛？“
刘志光没回答他的问题，又问了一句。
“她哥见你的时候，戴没戴帽子？“
包立城愣了一下，仔细回忆。
“戴了……戴了顶帽子。“
“什么帽子？“
“好像是个鸭舌帽。灰色的。“
刘志光靠回椅背上，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秦淮如站在灶台边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刘志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包立城看看刘志光，又看看秦淮如，察觉气氛不对了。
“怎么了？你们两口子这表情……“
刘志光吸了一口气。
“包子，钱我可借不了你。“
包立城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为……为什么？“
“因为那个姑娘和她哥，都是骗子。“
包立城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赵小翠和强子是一伙骗子。专门骗钱的。“
包立城猛地站起来，板凳差点带翻。
“志光！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见都没见过人家，凭什么说人家是骗子？“
“那个强子，跟了我快一个礼拜了。“
包立城愣住了。
刘志光伸手指了指秦淮如。
“前两天在供销社门口，一个女的主动搭讪你嫂子，说能帮她办毛纺厂的工作。你猜那个女的背后站着谁？就是你那个'大舅哥'强子。“
包立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志光继续道：“贾东旭的新媳妇魏淑芬，你知道吧？她那第一毛纺厂的工作证就是假的，就是强子给她弄的。阎老抠被人骗走的钱，也是这伙人干的。现在他们骗不着我，掉头盯上你了。“
包立城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不……不可能。小翠不是那种人。她……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红了，说她爹妈走得早，这些年跟着哥哥过日子不容易……“
“你认识她几天？“
“两天……不对，三天。“
“三天你就要给人三百块彩礼？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包立城被噎住了。
他颓然坐回板凳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半天没说话。
秦淮如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包大哥，你别急。志光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包立城接过水杯，手指头在抖。
“可是……可是她真的对我挺好的。上回见面还给我带了双新布鞋，说是她自己纳的……“
刘志光心里叹了口气。
包立城这人实诚，从小就是这性子。
谁对他好一点，他就掏心掏肺。
强子这伙人专门吃这种老实人。
“包子，我问你，你跟她见面的时候，她是不是问过你家住哪？在厂里干什么？一个月挣多少？“
包立城不吭声了。
“是不是还问过你有没有什么朋友，认不认识当官的？“
包立城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她……她确实问过。她问我在厂里有没有关系好的，我说有个铁哥们叫刘志光，跟娄厂长关系好……“
刘志光一拍桌子。
“得！你小子把我的底全给她交代了！“
包立城的脸刷一下白了。
“我……我……“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操！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刘志光摆了摆手。
“麻烦早就有了，多你这一桩也不多。关键是你这三百块钱，打死都不能给。“
包立城垂着脑袋，半天不吭声。
过了好一阵，他闷闷地开口。
“志光，那要是……要是你说的不对呢？万一人家真的不是骗子呢？“
刘志光料到他会说这话。
认识三天的姑娘，再怎么说也不愿意相信是骗子。
“行，你不信我说的，我给你个机会验证。“
包立城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把赵小翠和她哥约出来，就约在那个东直门的小饭馆。我去看看，一眼就能认出来强子是不是跟踪我的那个人。要是不是，我当场给你道歉，三百块钱我借你。“
包立城眼珠子转了两圈。
“那要是是呢？“
“要是是……你自己看着办。“
包立城咬着牙想了好一阵，一口闷了杯里剩的酒。
“行！我明天就约！“
“别约明天。约后天晚上。“
“为什么？“
“你今天突然改时间，太刻意了，会打草惊蛇。后天是你发工资的日子吧？你就跟那姑娘说发了工资请她吃饭，顺便把她哥也叫上，说想当面给她哥敬杯酒。“
包立城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志光，你到时候怎么出现？我总不能跟她说带个朋友来吧？“
“你管你的，我自己有办法。到了那天你先进馆子坐着，我在外头看着。“
包立城深吸了一口气，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成。后天晚上，东直门外大街，老马家面馆。“
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气又是委屈。
“志光，我跟你说，我真希望你看走眼了。“
刘志光拍了拍他肩膀，没接这话。
包立城从油布袋子里把剩下那瓶酒也掏出来搁桌上，抹了把脸，跟秦淮如道了声“嫂子我走了“，推着自行车出了后院。
车轮子碾过砖缝的声音越来越远。
秦淮如拴上门栓，转过身来。
“强子冲包大哥下手了。“
“嗯。“
“那你后天去，他认出你怎么办？“
刘志光往床上一躺，两手枕在脑后。
“他认出我才好。“
秦淮如拧着抹布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强子跟了我这么多天，骗我没骗成，偷我自行车，派人搭讪你，现在又盯上我兄弟。他越折腾越急，越急越露马脚。后天他只要在那个饭馆出现，我就有办法让他把偷车、骗阎老师、给魏淑芬办假证的事一块儿交代了。“
秦淮如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去？要不要叫上派出所的人？“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秦淮如把灶台擦干净，拉上灯绳上了床。
“志光，包大哥这人我看着挺实在的。你可得帮他把这事拦住了。“
“放心吧。“
刘志光翻了个身。
他脑子里把后天的事过了一遍。
强子这个人，胆子不小，但脑子不够用。
跟踪他这么多天，非但没捞着便宜，反而把自己的底牌一张一张亮了出来。
偷车、假证、骗钱、跟踪，每一条都够他蹲几年的。
至于魏淑芬……
刘志光闭上眼。
强子一倒，魏淑芬的假工作证的事，随时都能炸。
到时候贾家那边，又有好戏看了。
秦淮如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刘志光脑子里最后过了一件事，乔景下午说的，孙兆峰打电话到图书馆，说有跟父母有关的事，让他务必去一趟。
这事不能拖。
后天晚上对付强子，明天得先去一趟孙兆峰那里。
万一真跟爹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