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的嗓门越来越大,整个中院都在回响。
“大夫说了,本来流的血不多,静养几天还有希望保住。结果你那破车链子一断,我媳妇整个人从车上飞出去,肚子磕在马路牙子上——你说这事你负不负责?”
易中海闷了半天,声音沙哑:“东旭,车链子的事我确实没注意,这个我给你道歉。但你媳妇肚子里那个孩子……”
“你什么意思?”贾东旭嗓子一炸。
易中海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刘志光靠在墙根后头,心里暗笑。
易中海这是想说魏淑芬肚子里的孩子不一定是贾东旭的种,但又怕彻底撕破脸。
贾东旭逼了一句:“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易中海叹了口气:“算了,东旭。孩子没了就没了,你跟你媳妇还年轻,以后再要就是了。车链子的事,我明天找人修好,再还给你。”
“我稀罕你那破车?”
贾东旭“啪”地一声,听声响像是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易中海,你自己心里有数。今天这顿酒席,我里外里搭进去多少钱?借的桌子凳子全砸了,份子钱一共才收上来十几块,我媳妇住院又得花钱,我上哪儿弄去?”
易中海没吭声。
贾东旭越说越急:“你不是我师傅吗?你不是天天说把我当亲儿子吗?行,亲儿子有难了,你拿钱出来啊!”
这话一出来,刘志光差点没忍住笑。
贾东旭这是拐了八百个弯,最后落脚点还是要钱。
易中海被降成二级工以后,月工资从八十多块直接砍到二十七块五。
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有钱借给贾东旭?
果然,易中海那边沉默了好久。
“东旭,我现在……手头也紧。”
“你手头紧?”贾东旭声调拔高,“你八级钳工干了多少年了,攒了多少家底你自己心里没数?你跟我哭穷?”
“我不是跟你哭穷。”易中海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也知道,我被降了级,工资才二十七块五……”
“那是你自己作的!”贾东旭毫不留情,“你非要去告刘志光的状,人家在部里有人,你告得动吗?你告不动不说,把自己搞成二级工,连带着我跟着你丢人!”
刘志光听到这儿,挑了挑眉。
贾东旭这话倒是头一回说到点子上了。
易中海那边半天没动静。
刘志光能想到他现在的表情,攥着拳头,青筋直蹦,但又不好发作。贾东旭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平时供着养着惯着,就盼着老了以后有人给自己养老送终。
结果养出来个白眼狼,一翻脸比谁都快。
“东旭。”易中海的声音压得很沉,“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权当你心里不痛快,说气话。但有一条,你给我记住——我易中海对你贾家,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贾东旭冷笑了一声。“行,那你就再问心无愧地把一百块钱借给我,我媳妇还躺医院呢。”
“一百块?”
“怎么,拿不出来?”
易中海沉默了至少十秒钟。
“……我想想办法。”
贾东旭“哼”了一声,脚步声往自家屋那边去了。
刘志光在墙根后头站直了,摇了摇头。
易中海这些年对贾家掏心掏肺,又是帮忙又是借钱,养了条狗还不如。
狗好歹还知道冲主人摇尾巴,贾东旭连尾巴都懒得摇,直接上嘴咬。
他没往中院那边露面,转身回了自己家。
秦淮如已经洗完碗了,坐在桌边拿毛笔练字。
听见刘志光进门,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外面谁在吵?”
“贾东旭跟易中海。”
“又怎么了?”
“魏淑芬从易中海那借的自行车链子断了,人摔了,孩子没保住。贾东旭找易中海算账呢。”
秦淮如的笔顿了一下。
“那孩子……不是贾东旭的吧?”
刘志光没正面回答,脱了鞋上床。“管他的呢,反正贾东旭自己乐意当冤大头。你赶紧写完早点睡。”
秦淮如“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练字。
刘志光仰面躺着,脑子里转的却不是贾家的事。
强子。
烟袋斜街口那三根手指头,到底什么意思?
三天?三百块?还是第三个目标?
秦淮如已经被搭讪过一回了。强子白天还跟到图书馆,把自行车链子绞断偷走,这些都是在试探,在摸底。
刘志光翻了个身,面朝墙。
让他来吧。
等强子动手那天,连魏淑芬一块儿收拾干净。
想到这儿,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秦淮如就起了。
她蹲在炉子边上热昨天剩的棒子面粥,顺手把刘志光的衣服叠好搁在枕头边上。
刘志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几点了?”
“快六点了。你再睡一会儿,粥还没热好。”
刘志光坐起来,穿上衣服。
秦淮如端着两碗粥进来,搁在桌上。
“志光,昨晚贾东旭跟易中海吵完以后,后半夜好像又闹了一回。我听着像是摔了什么东西。”
“跟咱们没关系。”刘志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你今天去图书馆?”
“嗯,上午赶翻译。中午许大茂过来找我,下午陪他跑一趟潘家园。”
秦淮如想起什么,压低了嗓子。
“那两个碗真能值一百多块?”
刘志光夹了一筷子酱菜塞嘴里,含混应了一声。
一百多块是他跟许大茂说的数。
实际上那只釉里红,空间估价八百。
他不打算把底价告诉许大茂,这种事说多了反而坏事。
吃完早饭,秦淮如骑上自行车先走,刘志光步行去图书馆。
出了院门,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胡同两头。
没看见鸭舌帽。
但这不代表强子不在。
这人跟了他好几天了,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消失,全凭他自己的节奏。
三根手指头的事还悬着呢。
刘志光没多想,加快脚步往东四方向走。
到了图书馆,值班的张大姐冲他招了招手。
“小刘,今儿个来得早啊。”
“张姐早。”
“你那两位教授还没到呢,阅览室我先给你开了。”
刘志光谢了一声,拎着书包进了专家阅览室。
桌上还摊着昨天没收完的图纸。
他没等两位教授就开始干活。
八点整,徐教授到了。
老头今天气色不错,进门就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搁在刘志光面前。
“吃了没?”
“吃了。”
“再吃两个。你这个年纪正长身体,不能亏着。”
刘志光没客气,剥了一个先吃着,手里的笔没停。
徐教授凑过来看了两眼他翻译的新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刘,按你这个速度,剩下的图纸最多再有一个礼拜就能全部完工。”
刘志光咽下蛋黄,笑了笑,继续埋头翻译。
乔景九点才到,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
“志光,你尝尝,我亲戚从南方带回来的。”
刘志光接了一个,没剥,先搁在一边。
三个人各忙各的。
刘志光翻译,徐教授校对,乔景核对俄文标注。
阅览室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上午翻了十八页。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志光把笔一搁,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
“徐教授,我下午有点私事,得出去一趟。”
徐教授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什么事?”
“帮一个朋友跑个腿。”
徐教授没多问,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你上午翻的这些够我校对到明天了。”
刘志光收拾了东西出了阅览室,走到借阅大厅,一眼就看见许大茂。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涤卡中山装,头发用水抹得锃亮,腋下夹着那个蓝布包袱,正站在书架旁边东张西望。
“许大茂。”
许大茂扭头看见他,两步蹿过来。
“志光!你可算出来了!我在外头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急什么,潘家园又跑不了。”
许大茂拍了拍腋下的包袱,嘿嘿一笑。
“咱赶紧走吧。我中午饭都没吃,就等着这事儿呢。”
两人出了图书馆,沿着东四大街往南走。
许大茂骑了辆破自行车来,刘志光坐在后座上,两人一路往潘家园方向赶。
骑了二十来分钟,到了潘家园旧货市场门口。
这年头的潘家园跟后世那个人山人海的旅游景点完全不是一回事。
几排平房围着一片空地,稀稀拉拉摆了二三十个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旧书、旧画、铜锁、铜钱、瓷器、紫砂壶,还有几个摊子专卖旧衣服旧鞋。
逛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都是上了岁数的。
偶尔有一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蹲在摊前翻翻拣拣,也不急着开口。
许大茂把车锁在门口的铁栏杆上,抱着包袱跟在刘志光后面。
“志光,你说咱找谁卖?”
“先逛一圈,看看谁的摊子上有好东西。摊子上的货好,说明摊主懂行。咱得找懂行的卖,不然好东西被当破烂收了。”
许大茂连连点头,脚步跟得紧紧的。
两人沿着摊位走了一圈。
刘志光的眼睛在每个摊子上扫了两三秒,大部分是民窑的粗瓷、地摊货,不值什么钱。
走到靠里面一排的时候,刘志光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铺了一块灰布,上面摆着七八件瓷器。
刘志光扫了一眼,布上有一只画着松竹梅的青花小罐,器形周正,釉色沉稳。
旁边还有一只斗彩杯,杯壁薄得透光。
这两件东西,一看就不是地摊货。
刘志光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只斗彩杯,翻过来看底款。
老头抬起眼皮瞅了他一下。
“小伙子,看好了再上手。”
刘志光点了点头,没说话。
杯底的款隐约能辨出“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
但字迹的笔法略显生硬,不像官窑的规整。
他把杯子放回去,站起身来。
许大茂凑过来,低声嘀咕道:“这摊子上的东西怎么样?”
刘志光往前走了两步,低声回道:“这老头有眼力。”
许大茂跟上来,挑眉道:“那咱就找他卖?”
刘志光摇了摇头。
“他有眼力,但未必出得起价。你看他摊子上的东西,好是好,就是没大件,说明他资金不够厚。”
许大茂挠了挠头,嘴里嘟囔着“那怎么办”。
两人继续往前走,刘志光看见一个门脸。
门脸不大,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聚宝斋”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刷子蘸墨随手写的。
刘志光往里瞅了一眼。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留着寸头,正低头啃着窝头。
柜台上摆着四五只瓷瓶,高高低低排成一排。
刘志光远远扫了一眼,有两只是硬货。
他迈腿进了门。
寸头抬起眼。
“看点什么?”
刘志光没回答,先走到柜台前,把那几只瓷瓶一只一只拿起来看了看。
一只粉彩花鸟瓶,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刘志光翻来覆去看了二十来秒。
寸头嚼着馒头,歪着脑袋打量他,说道:“小同志,你是来买的还是来卖的?”
刘志光放下瓶子,冲许大茂抬了抬下巴。
许大茂赶紧把蓝布包袱搁在柜台上,解开,把那只釉里红碗端出来。
寸头把馒头放到报纸上,擦了擦手,拿起碗。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底款,又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照了照,眉毛动了一下。
“哪儿来的?”
许大茂张嘴就要说话,被刘志光的胳膊肘一捅,咽了回去。
刘志光开口道:“家里老辈儿留下来的。”
寸头又看了两眼,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这东西不错。雍正年间的釉里红,民窑仿官窑,做工说得过去。”
刘志光没吭声。
空间估价八百,这主儿上来就说是“民窑仿官窑”,这是想压价。
许大茂在旁边急了,低声冲刘志光嘀咕了一句。
“志光,他说是仿的……”
刘志光拿手在许大茂胳膊上按了一下,示意他别出声。
寸头瞅了一眼许大茂,嘴角微微一撇。
这种反应他见多了。
刘志光把碗拿回来,搁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您说民窑仿官窑?”
“嗯。”
“那您再仔细看看这个圈足。”
刘志光把碗翻过来,指着底足的侧面。
“您看这个修足的刀法,一刀到底,没有二次修坯的痕迹。民窑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手艺?”
寸头的表情变了变,从椅子上欠起身来,把碗重新拿到手里,凑到光底下仔细端详。
他把碗放下,抬头看刘志光。
“小同志,你懂行啊。”
刘志光没接他的话茬。
“说个数吧。”
寸头摸了摸下巴,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
许大茂差点叫出声来,被刘志光在腰上掐了一把。
刘志光把碗用蓝布裹好,往许大茂手里一递。
“走了。”
许大茂傻了。
“走?不卖了?”
寸头也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哎,小同志,别急着走啊。有话好商量嘛。”
刘志光脚步没停,许大茂抱着包袱一脸茫然地跟在后面。
两人刚迈出门槛,寸头的声音追上来了。
“三百!”
刘志光继续走。
“三百五!”
刘志光停了停脚步。
许大茂在后面急得直拉他的衣服后摆。
“志光!三百五就三百五呗!咱……”
刘志光回过头看了寸头一眼。
“一千。少一分免谈。”
寸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他又搓了搓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刘志光两遍。
“七百。我最多给你七百。”
刘志光瞥了一眼柜台上那几只瓷瓶。
“你那只粉彩花鸟瓶,底款刻得深但浮色过轻,你自己心里有数是什么路子。我要是不懂行的,你今天两百就收了。四百你也赚了,别把话说死了。”
寸头脸色变了变,说道:“七百五,不能再多了。小同志,我做这行十来年了,碰上你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刘志光看了许大茂一眼。
许大茂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四百五十块钱,比他一年的工资都多。
刘志光明白系统给了八百的标价,总得给古董店点利润。
他冲他点了下头。
许大茂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碗从包袱里取出来搁在柜台上。
寸头把钱递过来。
许大茂伸手要接,刘志光先他一步,拿过钱来,当着寸头的面一张一张点了一遍。
“七百五,没错。”
他抽出四百五十块,揣进自己兜里。剩下的三百块钱递给许大茂。
“你的。”
许大茂拿着钱的手直哆嗦,往兜里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两人出了聚宝斋,走到门外的胡同里。
许大茂一把抓住刘志光的胳膊,浑身上下都在抖。
“我操!七百五!志光!你是我亲哥!”
“行了行了,松手。你力气可真大。”
许大茂嘿嘿笑了两声,又突然表情一变问道:“那个……你拿四百五是不是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