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光蹲下去,两根手指头搭在谢涛脖子上找脉搏。
有,但跳得很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跟罐头似的。
秦淮如挤到前排,抱着刘志光的衣服和鞋,脸上煞白。
“别愣着了!掐人中啊!”旁边一个大妈嚷嚷。
刘志光把谢涛的脑袋歪向一边,从他嘴里掏出一团湖水泡烂的槐花叶子。
然后翻过他的身子,两只手叠在他胸口正中间,一下一下往下压。
一下,两下,三下。
谢涛没反应。
肚子里灌了不少水,光按压不行。
刘志光把谢涛再翻过来,仰面朝天,一手掐住他的鼻子,一手掰开他的下巴。
秦淮如在旁边看明白了,“呀”了一声,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刘志光深吸一口气,凑上去,嘴对嘴往里灌了一口气。
岸上的人“嗡”地炸了。
“嚯!这是什么法子?”
“人工呼吸!我在卫生手册上见过!”
“这也太……俩人都亲上了啊。”
刘志光顾不上这些,吹了两口气,又接着按压胸口。
三十下按压,两口人工呼吸,一组一组地来。
十几秒后,谢涛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紧接着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呕……”
一大口黄绿色的湖水从谢涛嘴里喷了出来,溅了刘志光半条胳膊。
谢涛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气,嘴里不停地往外淌水,夹杂着咳嗽声和干呕声。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活了活了!”
“小伙子有两下子!”
刘志光从地上站起来,甩了甩胳膊上的水。
秦淮如赶紧把衣服递过来,刘志光接过去披上,拍了拍秦淮如的手背,示意没事。
谢涛在地上咳了足足两分钟,总算缓过来了。
他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中山装贴在身上,头发耷拉着,发蜡早冲没了,活脱脱一只落水狗。
他两只眼珠子转了两圈,落在刘志光身上。
刘志光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空气凝了两秒。
这回轮到谢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了。
被自己天天训话,差点踢出项目的刘志光,竟然嘴对嘴救了自己一条命。
谢涛喉结滚了两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淑含裹着一件好心人递来的干外套,走过来蹲在谢涛旁边。
她抬起头,看了刘志光一眼,脸上一红。
“同志,谢谢你。”
刘志光摆了摆手:“不谢,应该的。”
白淑含又低头看了看谢涛。
“谢涛同志,你还好吧?”
谢涛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咳了两声。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软得打晃,差点又坐回去。
一个堂堂处长,被小年轻嘴对嘴吹了气,又被相亲对象看了全程,脸上实在挂不住。
谢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道:“刘……刘志光。”
刘志光挑眉道:“嗯?”
谢涛皱了皱眉,低声道:“这事儿……这事儿……谢了。”
刘志光点点头:“谢处长客气了。不过您要是不会游泳,下回相亲,就别划船了。”
谢涛被噎得脸都青了,又咳了一串。
旁边几个围观的老大爷乐得前仰后合。
秦淮如走到刘志光身边,小声嘀咕:“你还逗他,人家刚差点淹死。”
刘志光往她耳边凑了凑:“他欠我的,加上这条命,他以后在翻译的事上再跟我找茬,我就提这茬。”
秦淮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吭声了。
这时候公园管理处的人赶到了。
两个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拨开人群,一个拿着本子记录事故情况,另一个检查翻掉的那条船。
拿本子的那个走到刘志光跟前,问道:“同志,刚才是您下水救人的?”
刘志光点头道:“对。”
工作人员掏出笔记本和笔,继续道:“姓名、工作单位报一下,我们要做记录,回头向上级汇报表彰。”
秦淮如在旁边听见“表彰”两个字,眼睛亮了。
刘志光想了想:“刘志光,暂时没有工作单位,目前准备考大学。”
工作人员抬头瞅了他一眼,继续问道:“家庭住址?”
刘志光:“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工作人员记完,合上本子,冲刘志光竖了个大拇指。
“小同志,好样的。”
人群陆陆续续散了。
谢涛拧了拧袖子上的水,整个人湿淋淋地,他瞥了刘志光一眼,又瞥了白淑含一眼,清了清嗓子。
“白……白同志,今天这个情况,实在是……要不咱们改天再叙?”
白淑含正在拧头发上的水,闻言抬起头。
她看了看谢涛那副狼狈样,又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志光,白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头发也是湿的,水珠子顺着下巴滴。
旁边秦淮如正踮着脚给刘志光擦脸上的水,嘴里念叨着“冷不冷”。
白淑含直直地看着刘志光,目光又不舍地移回谢涛脸上,说道:“谢涛同志,你先回去换衣服吧。今天的情况确实不太合适继续了。”
谢涛也知道自己这形象没法再聊了,点了点头,憋出一句:“那改天我再联系您。”
白淑含嗯了一声,又朝刘志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位同志,你叫刘志光对吧?”
刘志光回过头:“对,怎么了?”
白淑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末了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再次谢谢你。”
她整了整身上借来的外套,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
谢涛站在原地,看着白淑含的背影,又看看刘志光,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他走到刘志光面前,低声道:“刘志光,今天这件事……”
“谢处长,您要是想说谢谢,刚才已经说过了。”
谢涛噎了一下,咬牙道:“我是想说……图纸翻译的事,以后……咱们通力合作。”
刘志光听罢,挑了挑眉,说道:“您不去部里告状了?”
谢涛的脸抽搐了一下。
“告什么告……你改的那些参数,清华那边不是验算过了嘛。”
刘志光笑了。
“谢处长,您这话我可记住了。回头别又反悔。”
谢涛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我谢涛说话算数。”
他说完,拖着湿哒哒的步子,一拐一拐地走了。
皮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咕叽”一声响,跟踩水田似的。
秦淮如憋了半天,等谢涛走远了,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谢处长真有意思。嘴上硬得跟石头似的,心里明明知道是你救了他,就是拧巴着不肯好好说句软话。”
刘志光披上外套,拉上秦淮如的手。
“走吧,别管他了。太阳还没下山呢,咱去白塔那边转转。”
秦淮如关心道:“你不冷啊?衣服全湿了。”
刘志光咧嘴一笑,说道:“都开春了,冻不死人。走,晒一会儿就干了。”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
太阳偏西了,金黄的光铺在湖面上,碎成满湖的亮片。
秦淮如挽着刘志光的胳膊,低头走了一会儿,冷不丁冒出一句。
“志光,你刚才嘴对嘴给谢涛吹气的时候……”
刘志光转过头:“嗯?”
秦淮如皱眉道:“……恶心不?”
刘志光哈哈大笑道:“你说呢?那味儿,湖水泡着的槐花叶子混着他中午吃的酱肘子,我差点没吐出来。”
秦淮如“哎呀”了一声,推了他一把。
“说这么恶心干嘛!”
刘志光撇嘴一笑:“是你问我的嘛!”
两人笑闹着绕过琼华岛北侧,找了个朝阳的石凳坐下来。
刘志光背心快干了,但裤腿还滴着水。
秦淮如从兜里掏出手帕,蹲下来给他擦小腿上的水。
“你啊,什么事都冲在前头。上回在胡同里替那个小学生出头,这回又跳水救人。你就不怕万一出个好歹?”
刘志光靠在石凳靠背上,望着白塔。
“不怕,因为值得。”刘志光抓住她的手指头,拉她坐到身边。“救一条人命,还顺带让他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他再在图纸上跟我拧巴,我就问他一句话,谢处长,北海的水凉不凉?”
秦淮如怔了两秒,然后笑弯了腰。
“你可真坏。”
“我这叫雪中送炭。”
坐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湖面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
刘志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回家。明天还得去图书馆赶图纸呢。”
秦淮如站起来,把手帕叠好塞兜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志光,那个白淑含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好几眼。”
“嗯?”
“你没注意到?”
刘志光摇了摇头。
秦淮如哼了一声。
“反正我注意到了。”
刘志光笑着揽住她的肩膀。
“吃醋了?”
“谁吃醋了!”秦淮如把他的胳膊甩开,走快了两步。
刘志光在后头乐了一会儿,快步跟上去。
两人取了车,出了北海公园北门。
暮色里,刘志光蹬着车,秦淮如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
骑到烟袋斜街口,刘志光突然捏了一把闸。
“怎么了?”秦淮如歪头往前看。
前面胡同口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鸭舌帽,灰布褂子,嘴里叼着烟,一双眼珠子正盯着他俩这个方向。
强子。
刘志光没停车,脚下加力蹬过去。
经过强子身边的时候,两人隔着不到两米。
强子把烟头往地上一弹,站起来,嘴角撇了撇,冲刘志光比划了一下。
三根手指头。
秦淮如没看见,刘志光看见了。
三根手指头什么意思?
三天?
还是三百块?
秦淮如搂着刘志光的腰,往前探了探脑袋。
“志光,你刚才盯着那边看什么呢?”
刘志光脚下没停,继续蹬着车往前走,嘴上轻描淡写。
“没什么,我在琢磨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刚才公园管理处那人记了我的名字,这回见义勇为救了一个重工业部的处长,是不是得给我发个表彰?表彰有没有奖金?”
秦淮如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脑子里转的是这个。
“你救了人还惦记奖金?”
“那可不,光荣不能当饭吃。”刘志光一本正经,“你说我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会不会上报纸?北海公园英勇救人的青年刘志光同志,大标题给我安排上?”
秦淮如被他的口气逗得肩膀直抖。
刘志光越说越来劲:“到时候全国人民学习刘志光精神,我是不是得提前整理整理日记?”
“整理日记干什么?”
“万一人家要学习刘志光日记呢?我总不能让人翻开一看,头一页写的是'今天吃了两个大肉包子',第二页写的是'又吃了三个'。”
秦淮如“噗嗤”一声笑出来,胳膊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你就贫吧!”
两人笑闹着骑过地安门东大街,拐进南锣鼓巷的方向。
路过鼓楼东边的一家包子铺,蒸笼摞了七八层,白气直往上窜,猪肉大葱的味儿隔着三丈远就往鼻子里钻。
刘志光捏了把闸,慢下来。
“饿不?买几个包子带回去。”
秦淮如摸了摸肚子,摇头。
“中午在贾家那桌吃的太撑了,现在一口都塞不进去。回家我煮点棒子面粥,喝两碗得了。”
“行。”
刘志光加了两脚,车轮子在石板路上骨碌碌转,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进了南锣鼓巷,胡同里已经亮起零星的灯。
到了九十五号院门口,刘志光停下车,秦淮如先跳下来。
院门虚掩着,推开进去,中院冷冷清清。
中午那几张拼起来的八仙桌已经撤了,地上还有几片没扫干净的菜叶子。
刘志光推着车穿过中院,转进后院。
远远就瞧见自家房门口,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来回踱步,脖子往窗户里探了两下,又缩回来。
刘志光吸了口气,冷不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许大茂!”
“哎呦喂!”
许大茂浑身一哆嗦,脚底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没坐地上。
他回过头,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肉直抽。
“你他妈属猫的啊!走道没声儿!吓我一跳!”
刘志光把车支在门口,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
“你鬼鬼祟祟的在我家门口晃悠什么呢?”
许大茂挺了挺腰板,把捂胸口的手放下来,干咳了两声,挤出一副笑脸。
“嗨,我这不是,等你半天了。上次拿给你看的那两个碗,你还没给我个准话呢。哥们最近手头紧,着急用钱。”
刘志光眯了眯眼。
“你多着急?”
“挺急的。”
“什么事?”
许大茂往左右瞅了瞅,压低嗓门:“这可不能告诉你。”
刘志光乐了。
“不告诉我也行,那碗我也懒得给你看。”
“别别别!”许大茂赶紧伸手拦,脸上堆起笑来,“志光,你看你这人,问什么答什么。我是真有点急事,这两天就得把钱凑齐了。你帮兄弟掌掌眼,这俩碗要是能值点钱,我拿去换了。”
秦淮如推开房门进屋,回头冲刘志光说了句“我去生炉子”,就进去了。
刘志光靠在门框上,看着许大茂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
“碗呢?”
“在我屋里搁着呢,我去拿!”
许大茂说完,撒丫子就往家跑。
刘志光摇了摇头,心说这主儿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急成这样。
上次那两只碗他看过一眼,清中期的民窑粗碗,搁在这年头也就是个吃饭家伙,值不了几个钱。
但许大茂自己不懂行,师傅给的东西当宝贝似的捧着,真要是一盆冷水泼下去,怕是得跳脚。
正琢磨着怎么跟许大茂开口呢,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海忠从屋里走出来,脑袋上还敷着凉毛巾。
“志光啊。”
刘海忠迈过门槛,走到刘志光跟前,低声说道:“中午你走了以后,娄厂长的闺女过来找你来了。”
刘志光脚步顿了一下,问道:“娄晓娥?她来找我什么事?”
刘海忠歪着脑袋想了想:“她也没细说,就说找你有事。来的时候还骑着辆自行车,在院里等了能有十来分钟,见你不在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让你有空去她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