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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交儿先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猛地向前一纵，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出奇地轻盈。双脚落在鼋甲貘宽实的后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怪兽纹丝不动，四条粗壮的羊蹄稳稳地扎在碎石堆中，如同生了根一般。

    鼋甲貘身上的黄光大盛。

    那光芒从它的鳞甲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同地底的岩浆找到了出口，迅速向上蔓延。

    黄光缠绕上马交儿的双腿，沿着他的腰腹向上攀爬，所过之处，岩石铠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先是薄薄的一层，然后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将马交儿的双腿、腰腹、胸膛、肩膀、双臂，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

    那岩石铠甲与鼋甲貘身上的铠甲连为一体，严丝合缝。马交儿的身体与鼋甲貘的身体之间，再也看不到任何缝隙。他们合二为一，像是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半人半兽的怪物。

    马交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岩石铠甲，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活动了一下双臂，那岩石铠甲竟然没有对他的动作造成任何阻碍——它像是他的第二层皮肤，既坚硬如铁，又柔韧如丝。

    这就是鼋甲貘的天赋神通——岩石共鸣。

    马交儿骑在鼋甲貘背上，可以借助它的土元素亲和力，释放任何土属性法术，而且不受灵力消耗的限制。

    鼋甲貘的灵力就是他的灵力，鼋甲貘的感知就是他的感知。两者合二为一，实力何止倍增？

    马交儿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废墟上方的灰衣人，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灰衣人猛地一握——

    “飞石术！”

    话音未落，废墟上的碎石骤然震动起来。那些拳头大的、巴掌大的、人头大的石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纷纷从地上弹起，悬浮在半空中。它们微微颤抖着，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黄光，那是被土元素灵力浸染的痕迹。

    马交儿五指猛地向前一推！

    数十块碎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灰衣人呼啸而去！那速度快得惊人，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黄蒙蒙的轨迹，如同流星雨一般，铺天盖地。

    韩青瞳孔微缩，手中的炽炎刀猛地一挥！

    刀身上的火焰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半月形的火墙，横在他身前。那火墙灼热逼人，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发出“嘶嘶”的声响。

    碎石撞上火墙——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石块被火焰炸得四分五裂，碎屑四处飞溅。但那些碎石太多了，前赴后继，源源不断地撞上来。火墙在剧烈的冲击下摇摇欲坠，火焰明灭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韩青咬牙，连连挥刀。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劈出一道火墙，层层叠叠地挡在身前。碎石撞碎了一层火墙，还有第二层；撞碎了第二层，还有第三层。

    终于，最后一波碎石也被火焰吞没了。

    废墟上，烟尘弥漫，碎石遍地。

    韩青微微喘了口气，目光透过烟尘，寻找马交儿的身影——

    不见了。

    马交儿不见了。鼋甲貘也不见了。

    他们消失了。连同那庞大的身躯、那浓郁的黄光、那狰狞的笑容，一起消失了。只有地面上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大坑，边缘参差不齐，碎石散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拱开的。

    遁地。

    韩青心中一凛，猛地跃起，从废墟的高处跳到了更高处——一截残存的城墙垛口上。他的双脚刚落在垛口上，脚下的地面便剧烈地抖动起来。

    “轰！”

    一根岩矛从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破土而出！那岩矛足有手臂粗细，尖端锋利如枪，若是他晚了一息，便会被从脚底板扎穿到天灵盖。

    韩青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没有遁地的功法，不敢在地面上久待。马交儿与鼋甲貘合体之后，在地下穿行如鱼得水，可以在任何地方突然钻出来，发动致命的偷袭。而他在地上，就像是一个活靶子——他看不见地下的敌人，敌人却能清楚地感知他的位置。

    韩青深吸一口气，在残存的城墙垛口之间快速跳跃。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断壁残垣上腾挪闪转，每一次起落都落在不同的位置，从不重复。

    但马交儿如影随形。

    无论韩青跳到哪个位置，下一瞬，那个位置的地面便会裂开，岩矛、飞石朝他袭来。

    “嗖——！”

    一块飞石从左侧飞来，韩青侧身避开，石块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炸出一个大坑。

    “轰——！”

    一根岩矛从脚下刺出，韩青猛地跃起，岩矛擦着他的靴底刺过，将他的靴底划开一道口子。

    韩青疲于应对。

    他本不想暴露自己的法器。

    但此刻，形势比人强。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马交儿耗死在地下。

    韩青咬牙，右手在腰间一抹——

    一道青光从储物袋中飞出，在空中迅速膨胀，化作一艘丈许长的飞舟。那舟身呈枯木般的灰褐色，表面坑坑洼洼的，仿佛是一段被雷劈过的枯木随意削成的小船。但坑洼的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那些看似随意的纹路，实则是镌刻得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

    韩青纵身跃上枯木舟，心念一动——

    枯木舟猛地拔高，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冲夜空！

    夜风呼啸，吹得他的灰布袍子猎猎作响。地面上的废墟、火光、人群，在他眼中迅速缩小。他升到了三十余丈的高空，俯瞰着下方那座被火焰吞噬的小县城。

    终于安全了。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轰——！”

    地面裂开一个大洞，马交儿骑着鼋甲貘从地下钻了出来。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艘飞舟，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真有钱！”

    他的声音粗犷而洪亮，在夜空中回荡：

    “竟然有飞行法器！”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扯出一个恶心的笑容：

    “哼！今天就要归老子了！”

    他从鼋甲貘背上跳下来，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鼋甲貘身上的岩石铠甲迅速消退，露出它本来的鳞甲。它“哼哼”了两声，往后退了几步，将战场让给了马交儿。

    马交儿站在废墟上，仰头望着天空中的枯木舟，双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法诀。他的十指交错缠绕，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他的嘴唇快速翕动，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那咒语低沉而急促，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在滚动。

    “以为飞上天，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像是要将周围的空气全部抽干。他的胸腔高高隆起，夸张得像一个被吹胀了的气球。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

    然后——

    他猛地将那一口气吹了出去！

    “呼——！！！”

    一股黄蒙蒙的烟尘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咆哮着冲天而上！那烟尘浓稠得如同实质，裹挟着无数的沙粒、碎石、尘土，在空中迅速扩散、蔓延、铺展开来。

    眨眼间，整个县城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黄蒙蒙的烟尘之中。

    那烟尘遮天蔽日，将月光、星光、火光，全部吞噬殆尽。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混沌的、浑浊的、令人窒息的黄色。

    韩青的眼前，一片模糊。

    枯木舟飞的并不高，只有三十余丈。那烟尘很快就追上了他，将他团团包围。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后便什么都看不清了。脚下的废墟、远处的城墙、天空中的月亮——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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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急忙将神识疯狂地向外扩散。

    无形的神识如同潮水，从他体内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他想要通过神识来感知周围的环境，来锁定马交儿的位置——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烟尘里面掺好像杂了某种东西——某种可以干扰神识的东西。他的神识探入烟尘之中，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锅糨糊，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精力。而且，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满是噪点——密密麻麻的、杂乱无章的、毫无意义的噪点。

    他根本感知不到周围的具体情况。

    韩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拼命地催动神识，想要穿透那层烟尘。但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那烟尘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他的神识牢牢地挡在了里面。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斜刺里传来！

    那声音快得惊人，快到韩青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本能驱使他猛地偏了一下头——

    “噗！”

    一根尖锐的石弹，从烟尘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朝他的头颅飞来！

    枯木舟的防护禁制在石弹触及的瞬间亮了起来——一层淡青色的光罩骤然浮现，挡在石弹与韩青之间。

    但那光罩只坚持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咔嚓！”

    一声脆响，光罩碎裂！

    石弹洞穿了枯木舟的防护罩，带着残余的力道，擦着韩青的头皮飞了过去！

    “嘶——”

    一缕头发被石弹带起的劲风削断，纷纷扬扬地飘散在夜风中。韩青脸上那张枯木面具也被击落了，面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进了下方的烟尘之中，消失不见。

    韩青只觉得头皮一凉，一股热流从头顶淌了下来。他伸手一摸，满手是血——石弹擦破了他的头皮，虽然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他的后背，冷汗涔涔。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那石弹若是再偏一寸，他的脑袋就会像烂西瓜一样炸开。若不是枯木舟的防护罩在破碎的瞬间改变了石弹的飞行轨迹，他此刻已经是一具无头尸体了。

    他没想到，这马交儿竟然如此厉害。

    练气十层的修为，加上那只上古异种的鼋甲貘，再加上这一手诡异的烟尘法术——这人绝非等闲之辈。难怪他能从灵犀谷那种大堂口中叛逃出来，还能逍遥到现在。

    韩青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不再隐藏了。

    再隐藏下去，命都要没了。

    他左手一挥——

    四道红光从他腰间飞出，如同四颗红色的流星，向四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

    那是四只伪三阶的刺甲蚤。它们分成四个方向，在烟尘中围绕着韩青高速穿梭。

    韩青的右手在腰间一抹，炽炎刀被他收入了储物袋中。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将那只红绡灯取了出来。

    灯笼不大，人头大小，通体鲜红如血。灯笼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不知名的咒文，那些咒文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韩青将红绡灯往头顶一抛。

    灯笼悬浮在他的头顶上方三尺处，缓缓旋转。一片暗红色的霞光从灯笼中洒落，如同轻纱一般，将韩青笼罩其中。一道拇指粗细的荧光红线从灯笼下方伸出，轻轻地连上了韩青的头顶。

    那一瞬间，韩青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从灯笼中涌入他的体内，与他的灵力融为一体。那感觉不像是被掠夺，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与他共鸣，在与他交流。

    他心念一动，枯木舟猛地降低高度，朝着地面俯冲而去！

    与此同时，那四只刺甲蚤在烟尘中飞速穿梭，它们的感知能力比修士的神识更加敏锐，尤其是在这种干扰重重的环境中。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在探测着地面的震动、空气的流动、以及任何可疑的灵力波动。

    韩青一边驱使枯木舟下落，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地聆听着。

    烟尘中，什么声音都有。风声、碎石滚动声、火焰噼啪声、远处匪徒的嚎叫声——但韩青只在意一种声音。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左侧传来！

    那是刺甲蚤碰撞到坚硬物体的声音。不是石头，不是砖块，而是某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东西——比如，岩石铠甲。

    韩青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打开了腰间的另一个灵兽袋。

    那是一个灰色的、不起眼的袋子，袋口系着黑色的绳子，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封印符箓。韩青撕开符箓，将袋口对准了那个方向——

    “轰——！！！”

    一股黑压压的虫潮，从灵兽袋中汹涌而出！

    那是瘟毒虻。

    成千上万只瘟毒虻，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从袋中倾泻而出。它们振翅的声音震耳欲聋，“嗡嗡嗡”的，像是有千万架风车在同时转动。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如同一团移动的黑云，朝着烟尘中碾压过去！

    虫潮所过之处，烟尘竟然被驱散了大半！

    那些干扰神识的黄沙微粒，被瘟毒虻的翅膀扇得四处飞散，烟尘中出现了一片暂时的清明。韩青透过那片清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马交儿站在废墟上，仰着头，正朝这边看来。

    但瘟毒虻扑了个空。

    那片清明只维持了一息的时间，烟尘便重新合拢，将一切都遮住了。虫潮在那片区域盘旋了一圈，没有找到目标，便失去了方向。

    韩青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双臂舞动得像风车一样。他在努力地控制着那成千上万只瘟毒虻，让它们在烟尘中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这是他第一次驱使这么多的瘟毒虻。

    稍显慌张，但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瘟毒虻在他的指挥下，四散开来，在烟尘中旋转飞舞，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在执行着搜索任务。它们的身影在黄蒙蒙的烟尘中若隐若现，黑色的翅膀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远处，一个声音从烟尘深处传来。

    那声音沙哑而粗犷，带着几分惊讶，几分嘲讽，还有几分隐隐的忌惮：

    “驱虫术！”

    马交儿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原来是虫修一脉的小子！”

    他“嘿嘿”笑了两声：

    “怪不得，老子的杀手锏都没杀了你。”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怎么，看上你马爷爷的花红了？”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怕你没命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