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音踩着石墩,手一撑,翻上了墙头。
映入眼帘的货场空旷安静,十几辆货车停在一旁,四下无人。
云清音打出个手势,其他人会意,一个接着一个跃上墙头。
阿阮踩在石墩上,踮起脚尖,伸手够墙头却始终够不到,差了一截。
寒锋见状,在
六个人成功翻墙落入货场。
货场所有的车都停放在指定区域,车身上有用红漆标着号码。
云清音的目光在车辆中快速寻找,找到适合他们藏身的甲三车、甲五车和甲八车。
这三辆车他们事先探查过,既能藏人,又不易被巡逻者察觉,还方便随时脱身。
她朝身后扬了扬手,六人分散开,朝各自的目标移动。
甲五车里装了一半的货箱,箱子摞了好多层,最
云清音用手扒开稻草,露出
她侧身钻了进去,试了试空间,刚好能容纳两个人蜷缩着躺下。
她退出来,朝孙思远和阿阮点了点头。
孙思远先把阿阮塞进去,随后朝云清音点了点头,自己也跟着进去。
都躺好后,云清音将扒开的稻草重新盖回。
她又绕着车走了一圈,确认两个人的身影完全隐藏,不会被发现才离开。
寒锋和萧烛青选择了甲三车。
萧烛青先钻进去,试了试位置,朝寒锋打了个手势。
寒锋弯腰钻进车厢,挤在萧烛青旁边,两个人都是瘦长的身形,并排躺着刚好。
君别影给他们检查好,就来到和云清音约定的甲八车。
甲八车里面的货箱没有多少,留出的空间比其他车都要大。
君别影钻进去试了试,翻身、蜷腿、侧躺,两个人活动没有问题。
他从甲八车里出来,靠在车壁上等云清音过来。
云清音刚走到甲七车,耳边就听见有好几人的脚步声从门口方向传来。
速度很快,还越来越近。
云清音身形一闪,迅速躲到甲七车底。
她探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几个身着楼兰服饰的人勾肩搭背地从门口走进,是方才被调虎离山走的那几名守卫。
他们比预想中要回来得早。
君别影也听见回来的动静,脸色微变。
货场四周是光秃秃的围墙,车辆之间的间距不足五尺,任何移动都会被那几个进来的人一眼看见。
云清音离他不过一辆车的距离,要想回来,只能贴着车底,匍匐爬过来。
脚步声在靠近,云清音清楚听见他们的谈话声,是她听不懂的楼兰语,不过语气很是轻松随意,不像是发现异常的模样。
她身体紧贴地面,借着车板的阴影遮住自己。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只要她稍微一动,就会被那几个走进来的守卫察觉。
守卫们在货场中央停下来,那里视野最好,看得最清楚。
几个人围成一圈,分着从外头带回来的战利品,有说有笑。
君别影透过车与车之间的缝隙朝云清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云清音望过来的视线。
他朝她比了个快过来的手势。
云清音摇了摇头,她现在的位置,过不来。
守卫们分完东西,又开始巡逻任务,分散着往停车区走。
一个人朝甲三甲五的方向走,另一个人朝甲六甲八的方向走,剩下的两个人在原地没动,随意倚着继续谈话。
朝甲六甲八方向走来的那个守卫,先是走到甲八车位置探查一番。
君别影藏得很好,没有被发现。
云清音又往车板底下缩了缩。
她今日穿的青色衣袍,在午后阳光下太过显眼,她用手拢住衣袍下摆,减少衣袂晃动,避免引来守卫目光。
守卫一点点朝她靠近,云清音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脚步停在她藏身的这辆甲七车旁。
他伸手拍了拍车厢板,脚步绕着甲七车走了一圈,朝甲六车走去。
云清音抓住守卫背对她的这个空隙,又看了眼货场中央谈天的两个人,他们注意力并未在此处。
好机会。
她从甲七车底爬出来,贴着地面,手脚并用地朝甲八车方向快速移动。
距离甲八车只剩下不到两丈,君别影把手伸出来,蹲在车板边缘,等着拉她。
守卫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甲七车旁,侧耳听了听,眉头一蹙,回身朝云清音的方向走了两步。
云清音立刻停下动作,整个人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她匍匐着,紧紧盯着守卫的靴子,思索着若是被发现该如何。
还好,那双靴子走了两步后就站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目光习惯性扫了一眼,转身走了。
云清音松了口气,若是再前进一步,她就会被守卫发现。
她继续往前爬,两丈的距离,足足耗时一盏茶的功夫,才爬到甲八车边缘。
君别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车厢,扒开稻草,往里一躺,稻草盖回身上的瞬间,货场大门那边传来新的脚步声。
算算时辰,应该是陈伯安回来了。
幸好,他们都已藏身妥当。
云清音从车板缝隙里看见他墨绿色的衣袍从货场大门那边飘进来,后面还跟着好几个管事。
陈伯安走到货场中央,和留守的那几个守卫说了几句话。
他说的是楼兰语,云清音听不太懂,只听出了检查和出发这两词。
大抵能猜到,陈伯安是要守卫们检查好就出发。
君别影也听出陈伯安的意思,在她手背上写了出来,云清音点点头,在他手心里回了一个字:“等。”
陈伯安说完,守卫们就开始行动。
他们从甲一车开始,一辆一辆往后检查。
云清音压下呼吸,手指不自觉按在惊蛰刀柄上。
不被查到最好,若是被查到……
君别影躺在她身侧,肩挨着肩,手臂贴着手臂,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一点点绷紧。
甲三车被查,有人掀开甲三车的油布,长矛捅进货箱缝隙,捅了数次后才拿开。
萧烛青和寒锋在甲三车里,两个人都是沉稳的性子,全程没有一丝声响。
甲四车,甲五车,同样没有多余的声音。
孙思远和阿阮表现得很好。
轮到甲八车被查。
云清音听见守卫的脚步声停在车板外面,有人用手拍了拍车厢壁,长矛便捅了进来。
矛尖从货箱缝隙刺入,捅穿稻草,捅到离云清音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
她看着矛尖上冰冷的寒光,见它退回去,又捅进来一次。
这一次捅得极深,矛尖擦过君别影的耳廓,削断他几根头发。
君别影动倒是没有动,就是眼神有些冷。
敢动他的头发,若是寻到机会,他定要让这不知死活的守卫,连持矛的手都剩不下。
守卫收回长矛,对身旁的人汇报一句,那人应了声,脚步声往下一车移动。
等全部查完,陈伯安在货场中央喊了一声,守卫们便分散开,坐上各自的货车。
接着就是车轮转动,车夫甩鞭,马匹嘶鸣,车队动了起来。
终于要动身,藏在车中的六人都心头一松。
此行前往敦煌,只盼前路一切皆能如愿。
苍月神教,梅丽莎立在门口,听完阿木尔的禀报,得知众人已顺利启程。
她眉峰微挑,悬着的心落定,抬手拂开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望向车队远去的方向,眼底闪着柔光,在心里祈愿:
萧烛青,清音,还有诸位,一路顺遂,平安归来。
……
行出一段路,车厢猛地一颠,君别影的身体跟着颠了颠,肩膀撞上云清音的手臂。
他下意识想躲开,但空间太小,躲无可躲。
云清音保持着姿势,没有什么反应。
车队的颠簸让两人的身体不由自主靠在一起。
君别影耳根微红,心跳还有些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和云清音,很少有离得这么近的时候。
最近的一次,也就是在栖云山庄,为了避开门口偷听的秦芸娘,在锦被之下,不得不小心谈话。
而这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云清音呼出的温热气息就在他颈侧。
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有一小簇火,从接触的那一点开始燃烧,烧向四肢百骸。
君别影从稻草堆里侧过脸,在黑暗中看她。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感受到她近在咫尺,呼吸平稳,心跳沉稳,身体随着车队的颠簸微微起伏,没有一丝不自在,也没有一点慌乱。
她在想什么?
她会紧张吗?
她在……想他吗?
君别影被自己最后一个念头惊到,连忙把目光移开,盯着头顶的稻草。
如今不该是想这个的时候。
君别影强行压下心头纷乱,逼自己收神归位,不再胡思乱想。
车轮又碾过一块石头,车厢再次一颠,君别影的身体朝云清音那边滑过去,人差点压到她身上。
他手忙脚乱地用手撑住车板,硬生生把身体撑住。
虽然他是很想就这样靠近她,可眼下危机四伏,动不得私情。
“别乱动。”云清音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在黑暗中响起。
君别影嘴角抽了抽,是他想动吗,分明是这车颠得由不得人。
他的手臂还撑在车板上,身体悬在半空,像一只被点了穴的蛤蟆。
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收回手臂,重新躺回稻草堆上。
车轮碾过砂石的声响在头顶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从密集变得稀疏。
君别影躺在稻草堆里,身体随着车厢颠簸起伏着,耳朵一直在捕捉外面的动静。
他不知车队走到哪里,也不知这会是什么时辰,不过他的身体告诉他,从敦煌城离开,至少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他的右臂被云清音压得发麻,想换个姿势又怕惊动她,只好继续僵着。
云清音呼吸平稳,每隔一段时间,手指就会在惊蛰刀柄上轻叩一下,数时间。
直到快要失去手臂的知觉,君别影压低声音唤她:“云清音。”
“嗯。”
“你的手臂压到了本王。”
“忍着。”
“真这么残忍?”
“不想被我压?”
“也不是。”
君别影闭上嘴,把脸转向头顶的货箱板,他其实心甘情愿被她压着,就是想找个由头,同她说说话。
身后的人没了响声,云清音嘴角一勾,微一侧身,给君别影的手臂腾出一点空隙。
君别影缓了缓,决定闭眼休憩。
得趁白日里赶路时养足精神,像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偷渡客,只能在夜间出来活动。
终于在夜深时,车轮不再转动。
陈伯安命令手下就地扎营,生火做饭,又安排人守夜。
云清音等人还要继续等,等深更半夜,众人熟睡之时,孙思远传来信号才能走出车底。
他们在出发前早就约定好。
孙思远带着药王谷特制的迷药,等夜深就撒在篝火里随烟气扩散,吸入者会陷入比平时更深的沉睡。
用了这迷药,至少能让他们在一两个时辰内不会醒来。
孙思远还给每个人分派了一瓶解毒丹,因此并不会受迷药的影响。
夜深了,车厢外面的声音逐渐消失,只有篝火偶尔燃起的噼啪声,守夜人也静了下来,不再继续低语。
君别影竖起耳朵听了许久,终于,车厢外面忽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口哨声,只一瞬就没再继续。
君别影眼眸一亮,放风的时机总算来临。
云清音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稻草,侧身钻出车厢。
她的动作很快,君别影只感觉身侧的位置一空,人就不见了踪迹。
君别影笑了笑,跟着云清音出了车厢。
车厢外,守夜人靠在篝火旁的石块上,失了动静。
另一个守夜人则是躺倒在篝火旁,手里的碗歪了,汤全洒在地上。
看来两个人都睡死了。
孙思远看见云清音出来,说道:“总算能透口气。”
阿阮领着寒锋和萧烛青一起过来,他们都听见孙思远的信号,知道外面一切都已搞定。
孙思远见人已到齐,说道:“跟我走。”
他走到一处角落,那里有几口被遗弃的水缸,缸口盖着木板,正好可以挡住外面的视线。
这是他方才踩点确认陈伯安队伍所有人都熟睡后,选好的集合点。
六个人齐聚水缸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