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的意识置身在一片满是光的空间里。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
方向在这里毫无意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无从界定的混沌。
光与暗交织在一起,有时光明占据上风,有时黑暗重新笼罩。光影流转间,不断有光点消逝黯淡,又不断有新的光点亮起,像是在进行一场永不停歇的交替。
秦放就这样默默观察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等来了一场新的变化。
混沌初开。
一缕气体从不可知的地方涌出,慢慢充斥满了这片空间。那气体分成两股,轻而清的部分缓缓上升,越来越高,逐渐变成了天;混而重的部分徐徐下沉,越压越实,凝结成了地。
秦放的意识置身于中央,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只觉震撼无比。
“这是……天地初开的时候?”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知道,这就是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地终于定型。天在上,地在下,空间有了一个具体的雏形。秦放的意识身处天地之间,抬头是无垠的苍穹,低头是辽阔的大地。一切还很原始,但已经有了“世界”的模样。
接下来,是万物演化的环节。
天之上,那些原本均匀铺展的光芒开始分化、凝聚、旋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光点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终形成一团团炽烈的火球,在虚空中燃烧、旋转、发出灼目的光。
秦放知道,那是星辰。
星辰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移动,在变化,有的聚在一起成了星河,有的独自悬在远方。
再之后,一颗最大最亮的星辰出现了。
它不像其他星辰那样冷冽,而是温暖、炽烈,将光和热洒向大地。
太阳。
与太阳相对的,又有一颗冷清的星体升起。它不发光,只是反射太阳的光,在夜空中洒下一片银白。
太阴。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月亮。
至此,日升月落,昼夜交替,轮回循环成了亘古不变的天道规律。
秦放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时间,终于有了一个更为具象的体现。
而天象的变化,也同时牵扯到了地理的变化。
大地在震颤,在撕裂,在隆起。高耸的山脉从平地拔起,深深的沟壑裂开成峡谷。雨水从天而降,汇聚成溪流,溪流汇成江河,江河奔向低洼之处,聚成湖泊与海洋。
山川河流,慢慢形成。
秦放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一切缓慢而有序地变化着。
山长高一寸,水加深一尺,都是千万年的光阴。他身处其中,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他看的是时间在它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久到秦放也不知不觉忘了自己的存在。他不再想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不再想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就这样看着,像是与这片天地融合为了一体,成了它的一部分。
他见证着所有的变化。
大地不再荒芜。一些不起眼的绿色从石缝里钻出来,起初只是一点,很快便蔓延成片,那是草木森林。
至此,生命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占据了每一寸土地。
万物也开始诞生,有了生死。一只鸟从破壳到翱翔到老去,不过短短数年。一棵树从种子到参天到枯朽,也不过数百年。在秦放眼中,那些生死不过是一瞬。可每一个生命,都在那一瞬里拼尽全力地活着。
灵气开始充盈。天地间的灵气从稀薄变得浓稠,从杂乱变得有序。那些灵气滋养着万物,也让一些生灵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竞争开始了。
妖兽与妖兽争,修士与修士争,修士与妖兽也争。为了灵气,为了天材地宝,为了生存的空间。战争频繁不断,从凡人的刀枪到修士的术法,从单打独斗到宗门大战。
秦放看着这些,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他在近乎永恒的时间中经历了太多,这些厮杀、争夺、兴衰,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一个宗门兴起,又一个宗门衰落。一个王朝建立,又一个王朝崩塌。
天地还是那个天地,时间还在往前走。
他继续看。
他终于看到了自己。
秦家村,那个偏僻的小村庄。一个婴孩被人放在村口,被一个放牛的老农捡了回去。婴孩一天天长大,傻乎乎的,只会笑。老农不识字,便给他取名为“放”。
画面流转。十二岁那年,他染了瘟疫,独自出了村,倒在一条溪边。一个老者出现在他面前,救了他,治好了他的痴傻,还将一枚石蛋交给他。
“守好它,等它孵化出来。”
时间继续走。他回到村里,在村头搭了一间木屋,垦了一片瓜田,守着瓜,也守着那枚石蛋。一年又一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他知道自己的瓜甜,每年都有小孩来讨。他知道自己的瓜田里有猹,每年都要赶。
他喜欢那样的日子。简单,安稳。
直到有一天,石蛋裂开,一只小龟从里面爬出来。他给它取名时灵。
然后,他离开了秦家村,去了玄阳城,遇见了段晓盈,进了归云宗,成了库房杂役。他在书堂学会了认字,在药园学会了种灵植,在炼丹谷学会了炼丹。他认识了凌雪,认识了方剑愁,认识了陈识,认识了戴瑶。
他经历了禁区兽潮,经历了归云山大战,经历了大长老自爆,经历了段晓盈和方剑愁消散,经历了药姥离世。
他把自己关在后山,布下时间法阵,拼命修炼,走火入魔,被凌雪救醒。
然后,他参悟时间奥义,意识坠入虚无,经历了空间的膨胀、光的传播,见证了天地初开、万物演化,一直到现在。
所有的画面,在秦放眼前重新浮现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他参悟时间奥义、意识坠入虚无的那一刻,也就是“现在”。
秦放怔怔地看着那些画面。
不是回忆,是“重现”。那些曾经经历的一切,并不只是刻在脑海里,而是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某个地方。他只要回过头去,就都能看到。
秦放尝试着将意识往后探。
他看到了自己刚进入时间法阵时的样子,看到了自己和凌雪在药姥坟前相依偎,看到了归云山大战……一层一层,一帧一帧,像是在翻一册史书一样,种种事件清晰可见。
他继续往后翻。看到了方剑愁和段晓盈在晨光中消散,看到了大长老自爆,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在大长老面前展示时间奥义——那些画面还在,分毫不差。
同一事物体的过去以及现在,所有的画面在秦放眼中如同定格一般,按照既定的顺序排列成一条直线。单一事物的时间线是一条线,而同一时刻的不同事物的时间线彼此交织在一起,便成了一张网、一条河。
“这是……光阴长河?”
秦放喃喃自语。
他将意识沉浸到这条长河中,一种奇异的感觉随之而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这里可以操纵时间的力量——不是加速,不是减缓,而是将意识送到任意一个时间节点上。
过去,每一个节点他都能去。他看到了秦家村瓜田里第一次用时间奥义催熟瓜苗的自己,看到了在禁区用时间奥义救凌雪的自己,看到了在后山库房苦苦修炼了几百年的自己。
那些“自己”就在那里,等着他去回顾。
然而,下一刻,当他的意识从光阴长河中剥离出来时,他看到了这条光阴长河的全貌。
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他看到了这条光阴长河的尽头。
过去无限延伸,从天地初开、混沌初分,到万物演化、生灵诞生,一直到秦放此刻所在的“现在”。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清晰可见,绵延不绝。
可长河的另一头,却被硬生生斩断了。
不是模糊,不是看不清,是实实在在的断了。从某个节点之后,一切都没有了。
没有未来!
秦放僵在原地,心中巨惊。
过去,现在,以及未来——这本是时间的三种存在形式,本应同时存在又无限延伸。
可现在,他只能看到过去和现在。未来,什么都没有。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光阴长河存在尽头?
为什么……会看不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