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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分钟前。

    杨行作业海域范围内的某处海面上，三四艘青铜级船屋通过缆绳相连，组成一个小型聚集地。

    船屋甲板上晾着几件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衣物，一口铁锅架在简易炉灶上，里面还残留着中午的鱼汤底。

    船舱内，一个二十出头的高卢年轻男人刚从个人序列战的意识空间中退出。

    他叫皮埃尔·杜瓦。

    穿越前是昂里大学的大三学生，学的是哲学。在魔海上，哲学的唯一用处就是让他在绝望时能用更华丽的句子骂脏话。

    “Putaiderde……又输了。”（该死的狗屎……又输了。）

    他揉着太阳穴从地板上的草席上坐起来，打算去甲板上的淡水桶舀一瓢水喝，再从空间背包里掏出今早在食神龛换的半块面包垫垫肚子。

    然后继续匹配。

    他刚站起身——

    整艘船屋猛然向右倾斜了将近四十度。

    皮埃尔一个踉跄，脸朝下摔在船舱地板上，鼻梁磕在木板棱角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Bordel！”（操！）

    他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船壁稳住身形。风暴？不对，今天的天气应该不错的呀，以过往的经验来看——

    船舱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高卢女人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皮埃尔！快走！外面——海面出现了巨型漩涡和海浪！队长让我来通知你！快驾船逃！”

    她的法语语速快得几乎黏成一片，说完转身就跑，根本没给皮埃尔反应的时间。

    他听到她跳回自己船屋的落水声，紧接着是半机械式的动力系统启动时特有的嗡鸣。

    船屋又剧烈晃了一下。

    皮埃尔站都站不稳，双手死死扒住门框。他的脑子还没完全从序列战的疲惫中回过神来，但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他朝甲板冲去。

    他踏出船舱的那一刻。

    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却的画面。

    一道——不，不能用“一道”来形容。

    那是一面墙。

    一面由海水、碎木、断裂的船板、翻滚的金属残片、以及偶尔可见的……肢体……构成的墙。

    遮天蔽日。

    至少数百米高。

    横向望去，一眼看不到尽头。

    它不是海浪。海浪有弧度，有浪花，有破碎的白沫。

    这东西没有。

    它是一堵实心的、垂直的、正在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他碾压过来的水之绝壁。

    皮埃尔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的腿软了。

    不是恐惧让他软的——是绝望。

    这种体量的东西，逃？往哪逃？

    余光里，他看到了刚才那个好心来通知他的女孩——玛丽安的船屋。她正拼命驱动半机械动力系统向外逃离，船尾拖出一道白色尾浪。

    然后，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漩涡在她船底无声张开。

    船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旋转着沉了下去。

    三秒。

    连一声惨叫都没传出来。

    “玛丽安——”

    皮埃尔的喊声还没出口，面前那堵百米高的海啸墙已经到了。

    他能看清墙体内翻滚的碎片。能看清其中一块船板上还钉着半截渔网。能看清一只断掌从水幕中翻滚而过。

    阴影笼罩了他。

    风停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堵墙倾覆而下时，空气被挤压发出的沉闷低鸣。

    皮埃尔闭上了眼。

    然后——

    一声音爆。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正下方——从海面以下——从深渊中炸裂而出的。

    皮埃尔被音爆的冲击波震得睁开眼。

    他看到了。

    一道金色的光，从海面正中央穿透而出。

    海水被那道光撕开了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圆形缺口，水幕向两侧炸裂飞溅，蒸腾出大片白雾。

    那道光没有停留。

    它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速度直冲天际，在百米高的海啸墙上方数十米处骤然悬停。

    金光散去。

    皮埃尔看清了。

    是一个人。

    一个人形的轮廓悬浮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周身流转的淡金色光晕，以及——

    那个人抬起了手。

    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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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随手拂去桌面上的一粒灰尘。

    然后，无数扭曲的金色波纹从那个身影周身轰然向外扩展。

    速度快到皮埃尔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头顶出现了一层金色光幕，薄如蝉翼，却覆盖了他目力所及的整片天空。

    面前那堵百米高的、延伸到视野尽头的、裹挟着无数残骸与死亡的超级海啸墙——

    停了。

    不是被阻挡。

    是直接——消失。

    像是有人按下了倒带键。

    百米高的水墙以一种违背一切物理规律的方式向下消退，海水回归海面，碎片沉入水中，浪涛平息，涟漪散去。

    两秒。

    三秒。

    皮埃尔面前的海域，恢复了平静。

    阳光洒在水面上，微风拂过，泛起细碎的金色波光。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他家门口昂里公园里那个小湖。

    皮埃尔的双腿一软，跪在了甲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他抬头。

    那个身影还在。

    悬浮在百米高空。

    双日的余晖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阴影与光芒交相辉映，面容隐在逆光中，看不真切。

    但那种感觉——

    皮埃尔学了三年哲学，读过尼采，读过萨特，读过加缪。

    他从不信神。

    但此刻，他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词。

    Dieu.（神。）

    他浑身发抖地打开命环，手指哆嗦着疯狂点击截图。

    一张。两张。三张。

    连续拍摄的画面记录下了那个身影悬停在高空的每一帧。

    然后——

    第四张截图。

    天上那道身影再次抬手。

    这一次，动作更轻。

    像是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皮埃尔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

    海面上，那些消失的船屋碎片，正在重新聚拢。

    不是从海底浮上来。

    是从虚无中——凭空——重新凝聚。

    碎裂的木板自行拼合，断裂的缆绳重新缠绕，散落的金属零件飞回原位。

    玛丽安的船屋。

    那艘被漩涡吞噬的、连人带船消失得干干净净的青铜级船屋——正在海面上，一点一点地，像被按下了倒放键一样，从碎片重新组合成完整的船体。

    甲板上，一个湿漉漉的身影正趴在那里双眸迷茫。

    马尾散乱，衣服湿透。

    但活着。

    完整地活着。

    皮埃尔的截图还在继续，甚至更加疯狂。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周围其他几艘同伴的船屋也在同步恢复。破碎的重聚，沉没的浮起，消失的重现。

    几秒后。

    一切恢复如初。

    仿佛那场灭世般的灾难从未发生过。

    皮埃尔缓缓抬头，望向高空中那个已经开始变淡的金色身影。

    他的嘴张开了。

    合不上。

    能塞进一整个苹果。

    “Putaide……”（他妈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JeviesderetreruputaideDieu，o？”

    （我这他妈的……是真遇到神明了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命环里刚才连续截图拍照的画面。

    金光。身影。时光倒流。死人复活。

    全都拍到了。

    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