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学堂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姜秣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或躺或坐的灾民。
这段时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去帮忙抢修水坝,夜里则与萧衡安、司景修及几位从并州派下来的官员一道商议救灾的后续安排。
药材、粮食、被褥等救援物资陆续从并州城和周边州县运来,分批发放到受灾百姓手中。
一群人经过近十日的努力,灾情总算控制住了一部分,没有再出现新的死亡。
“唐管事,”姜秣收回视线,唤来一旁正在清点货物的唐管事,“你去跟田庄的大伙说一声,他们的医药费用由田庄承担。每户受灾的再分三十两银子的抚恤金,有房屋损毁的分五十两,有伤亡的多加抚恤,分一百五十两。”
唐管事闻言面露动容,忙道:“东家,这如何使得?您已经出了那么多银子买药材和粮食被褥,如今怎能再出钱?”
“去吧,”姜秣坚持,“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银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不必替我担心。”
唐管事郑重地点了下头,最终没再说什么,对姜秣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去传话。
不一会儿,安置点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声和谢恩声。
和唐管事交代完,姜秣没有去休息,依旧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废墟,眉头紧锁。
“还在想拦水坝的事?”萧衡安端着一碗温水走到她身侧,递了过去。
姜秣接过喝了一口,“拦水坝修建不过十余年,每月都有专人定期检修,怎会突然被捣毁?白水河的水位上涨也太过蹊跷。处处不合常理,我总觉得有人在作祟。”
萧衡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黑暗,“前两日灾情稍稳时,我便派人去查了,应该很快会有线索。别太担心。”
姜秣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司景修手中端着一碗热粥,递到她面前,“忙了这么久,先吃点东西吧。”
“多谢,”姜秣接过粥碗,“你怎么还不去歇着?”
“我在等林声回来。”司景修在她身侧站定。
“林声去哪儿了?”
司景修压低声音道:“下午我在一张并州旧舆图查到,三四十年前,朝廷曾在这片修过一条分洪渠,连通岩罗江和白水河,后来废弃堵上了。可这次发大水,我隐隐觉得水是从那条老渠的方向涌过来的。”
姜秣端粥的手一顿:“分洪渠?岩罗江和白水河之间隔着山岭,要修渠连通,那工程可不小。”
“是官修的,当年投入很大,后来因为两河改道,水势变化,白水河周边开地种粮,分洪渠用不上了,就封堵废弃了。”司景修解释。
萧衡安眉心微蹙,“若真是那条老渠被人重新打开,岩罗江的洪水涌入白水河,下游的村子自然首当其冲。”
“可那条渠废弃了几十年,怎会突然自己崩开?莫非堵口不结实?”姜秣问。
司景修目光微沉,“不清楚,但据我所知,就算废弃的分洪渠,往年都有人维护,所以才要查。”
“那堵口附近可有良田?”姜秣又问了一嘴。
司景修沉默一瞬,才开口回道:“有,我查了,那片都是范家的田庄。”
他话音落下,廊下骤然安静下来,连不远处灾民的哭泣声都仿佛远了几分。
“姜秣。”
姜秣还想再问,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陆既风正大步朝她走来,衣袍下摆沾满泥水,发丝也有些凌乱。
“既风?皇上派你来的?”姜秣几步迎上前去。
陆既风在她面前站定,喘了口气道,“不错,我奉命带着物资和士兵过来支援。”
姜秣眼中浮起一丝亮色,“你来得正好,正缺人手。”
陆既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院的伤员,神色凝重了几分,“我还带来了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姜秣忙问。
陆既风低声道:“我在来的路上,找到了破坏拦水坝的证人。”
此话一出,萧衡安立马上前一步,“证人何在?”
“在外头,我让人看着。”陆既风侧身朝院门口示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司景修扫了一眼四周,“跟我来。”
几人移步到学堂后院一间僻静的房屋。
陆既风朝门外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两个少年被士兵带了进来。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都是泥点子,正是那日姜秣在并州城外救下的那两个男孩。
“是你们?”姜秣走近两步。
那哥哥看到姜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拉着弟弟跪下行礼,“见过恩人。”
“不必,快起来吧,”姜秣伸手扶起他们,转头看向陆既风,“他们就是证人?”
陆既风点头,“这两位是树沟村的,村子离河桥镇也就二十来里,家中只有一个奶奶,平日以挖野菜为生,有时也在镇上帮人跑腿。”
他看向哥哥,“你把那夜看到的事,再详细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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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听后,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夜……就是发大水的前一夜,我寅时起来到外头的草地放水,听到水坝那边有动静。我家离水坝虽有些距离,但夜里通常很安静,声音传得远。我有些好奇,就偷偷跑过去看了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司景修追问。
男孩皱着眉头细想,“我看到有十几个人在水坝上,拿着铁锹和镐头在挖什么东西,我怕被发现,就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姜秣问,“可看清那些人的脸了?”
男孩点头,“有一个人我认得,是河陆县衙的捕头,姓张。我和弟弟上个月在县里卖野菜,弟弟摆菜时不小心碰到他,我们就被他打了一巴掌。”
姜秣眸光一沉,“后来呢?”
“后来我趁他们还没看到我就跑了。”
“除了张捕头,还有没有其他你认得的人?”
男孩缩了缩脖子摇头,“其他人看不太清,有的不认识,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姜秣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奶奶现在何处?”
“在安置点,”男孩说着,泪水夺眶而出,“奶奶被水冲倒,伤了脚,大夫说情况不妙……”
“放心,我会让人给你奶奶用最好的药。”姜秣安抚了一句,随后唤人带他们下去休息。
接着,几人又在厢房里商议了许久,将接下来的行动安排敲定。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与并州的官员一同商议,直到夜深才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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