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到傍晚关门时,裴昭的诊案上已摞了厚厚一沓脉案,她将每一份脉案都用小楷誊抄清楚,分门别类归入不同颜色的布面册子。
胡鸿晖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昭儿,你开了医馆,往后怕是不能常在府里了。”
裴昭笔尖微微一顿,抬眼温声道:“胡爷爷,我每日晚上都回去,大嫂的药膳依旧还是由我来配,思齐的止咳方子也不能断。”
胡鸿晖闻言,不再多言,只默默拿起墨锭,替她细细研墨。
入夜,裴昭收拾好药箱,起程回府。
楚锦瑶正在书房翻看账册,见她进来,便将一本崭新的账本递了过去:“这是蘅芷堂今日的收支明细。药材进货的渠道,我已跟裴洵打好招呼,往后你用银,直接从布庄分账支取,不必经过府里总账,一应事宜,你自己做主就好。”
裴昭双手接过账本,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最后一行,那是楚锦瑶用朱砂笔写的四个字:自负盈亏。
裴昭笑着凑到楚锦瑶身边,故意打趣:“大嫂,倘若我真的把医馆经营亏了,可怎么办?”
楚锦瑶搁下笔,无奈又宠溺地轻点她的额头:“你这小丫头,我岂能真的舍得让你亏空?这话不过是写来对外人看的。真若亏了,亏空算我的;若是赚了,银钱全归你。”
萧氏语气放缓,“但有一句话,你必须记在心里。你身后有整个裴府撑腰,只管安心坐堂行医,治病救人,旁人的闲言碎语,全然不必放在心上。”
裴昭轻轻合上账本,站在原地静默良久,才轻声开口,字字真挚:“大嫂,我都明白。”
从书房出来时,裴思齐正在廊下等她。
小家伙手里紧紧攥着一枝刚从老槐树上折下的槐花,见她出来,立刻仰着小脸递过去,奶声奶气地说:“小姑姑,花花送给你。娘说,小姑姑今天第一天开医馆,特别辛苦。”
裴昭接过槐花,蹲下身将裴思齐揽进怀里,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小侄儿的肩窝里,好一会儿才松开。
当年秋天,裴修瑾的商队从西域回来,带回了比丝绸和香料更值钱的东西。
这一趟行程,他走了整整一年半。
从长安出发,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往西,穿过张掖、酒泉、瓜州,最远走到了龟兹。
回来时整个人瘦了好几圈,颧骨上也多了道风沙磨出的糙痕,腰间挂着龟兹商人送的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
裴修瑾从马背上卸下一只皮袋,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在正厅的桌上,那是,几块未经打磨的羊脂玉原石,一袋胡椒,两卷龟兹的羊皮地图,还有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信。
“这是龟兹大商号萨迪克老爷的亲笔信。他说,愿意与我们签订长期合约。从明年起,每年春秋两季各走一趟丝路。他们出香料和玉石,我们出丝绸和茶叶。他还说……”
楚锦瑶伸手拆开书信,快速扫过一眼,笑着替他说完余下的话:“他还说,愿意为我们引荐疏勒、于阗、且末的各大商号。若是能彻底打通这条商路,咱们的商队,最远可直达葱岭以西。”
裴霁接过书信细看片刻,眉头微挑:“这封信竟是用汉文书写,龟兹商号中,竟有汉人笔帖式?”
“何止是有,还不止一位。”裴修瑾声音难掩激动,语气上扬,“萨迪克说,他祖父当年曾随龟兹使团入长安,见过天可汗威仪。自此,萨迪克家族世代研习汉文,心心念念,便是能与中原商号通商交好。大嫂,若是这条丝路彻底打通,咱们布庄的丝绸,便能直接远销西域,再也不用辗转转手!”
楚锦瑶将信折好放回桌上,拿起其中一块羊脂玉原石,对着光看了看,放下,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从今天起,我们正是组建商号。”
裴修瑾当场怔住,满脸错愕。
楚锦瑶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手腕悬于半空稍作停顿,而后落笔挥毫,宣纸上顷刻间显出两个端庄隽秀的字:思菱。
“商号便叫思菱。”楚锦瑶搁下笔,语气坚定,“从今日起,西域商队与布庄分立账目,丝路贸易独立核算,小叔便是思菱商号的东家,商队所有事宜,全权由你独立调度,不必再与我商议。”
裴修瑾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声音哽咽:“侄媳妇,这商队本就是您一手筹建,从最初的采买备货,到后来数次扩队壮大,全是您在背后倾力支撑,我怎能……”
楚锦瑶拿起那张写有“思菱”二字的宣纸,递到他手中,温声说道:“当初教你看账、打理商队,不过是想为你谋一条安稳出路。如今你带回萨迪克的通商书信,足以证明你已独当一面,我自然能彻底放心,将这份事业全然交予你。”
裴修瑾双手接过那薄薄的宣纸,只感觉重若千斤,然后认认真真对楚锦瑶行了一个大礼。
当晚的宴席上,裴修瑾喝了不少酒,端着杯子摇摇晃晃走到楚锦瑶面前,“多谢侄媳妇,我才能有今天,这杯酒我敬你。”
那年除夕,裴家祠堂里的供桌上,除了往年的祭品外,还多了三样东西:一封裴晏的进士及第文书,一本裴昭亲笔誊抄的蘅芷堂首年脉案总录,一块从龟兹带回来的羊脂玉原石。
楚锦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往年一样,给每个牌位上了香,磕了头。
起身时,裴思齐拉着她的裙角,仰着小脸好奇发问:“娘,为什么今年多了三样东西?”
她低头看着八岁的儿子,语气温柔地解释道“因为这些,都是裴家的孩子,凭着自己的本事挣来的荣耀,该让先祖们知晓,让先祖们一同欢喜。”
裴思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片刻后又眨着眼睛追问:“那我以后,自己挣来的东西,也能放到供桌上吗?”
“当然能。”楚锦瑶俯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眉眼温柔,“等你长大成人,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荣光,便由你亲自,放到先祖面前。”